第三百零七章 苦酒
当年的柳家,是鄂渚数一数二的酿酒世家。
柳如烟的父亲酿了一辈子酒,最好的那一坛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说要等她出嫁那天才挖出来。
父亲早已死了。
酒庄生意留给了弟弟。这处老宅多年无人问津。
那坛酒,一直没人挖。
柳如烟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子里荒草丛生,桂树还在,长得歪歪斜斜,枝叶遮住了半边天。
她走到桂树下,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
绝影和幽绝守在院门口,警惕地望著巷子两头。远处传来夜游魂穿行的风声,偶尔有惨叫声响起,又很快被掐灭。
泥下三尺,挖出一个酒罈。封口的黄泥已经乾裂,坛身上布满细密的纹路。
她抱著酒罈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摸出三只碗。碗上落满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倒上酒。
酒色微黄,清澈透亮。酒香在空气中散开,带著桂花的甜。
她端起一碗,一口饮尽。
酒……很烈!
烈得像那年她离开鄂渚时,回头望的那一眼。
她又倒了一碗。
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个酿酒的老头,一辈子没出过鄂渚,却酿出了让整个南楚都讚不绝口的酒。
他说,如烟啊,酒这个东西,急不得。火候不到,就是酸的。火候到了,不用你开口,它自己会说话。
她又喝了一碗。
她想起殿主。
想起那个深夜,她在街边喝酒。殿主不知从哪里出现,坐在她对面,倒了一碗酒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愣住了。
殿主说,这是一个故人留下的,他酿的酒越喝越少,喝完了,也许就不记得了。
她问,那个人呢?
殿主说,死了。死了千年。
她又喝了一碗。
酒不知为何,有一点……苦!
她想起鄂渚。想起这座城,想起城墙上那个人,想起那句“如烟,等我当上太守,我就娶你”。
想起大堂上那句“柳如烟,本官与你不熟”。
想起今天巷子里那双眼睛——恐惧、乞求、懦弱。
没有光。
一点光都没有。
她放下碗,看著窗外的火光。
城中在烧,烧的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街上有人在哭,有人在逃,有人在血泊里再也起不来。
她又倒了一碗。
手在发抖。
酒洒了一些,落在桌上,像泪。
她端起碗,举到唇边,却喝不下去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落叶。不是绝影,也不是幽绝——他们没有这么轻的脚步。
“柳清在哪?”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柳如烟放下碗,终於转过头。
南宫安歌站在门口,青衫浴血,双剑在腰。
他看著她,也看著她手里的酒碗,看著桌上那坛被挖出来的老酒,看著这个破败的老宅和窗外燃烧的城。
两人对视。
柳如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找柳清?”
“她在哪?”
“我怎么知道。”她又倒了一碗酒,“她一直在抓我,追了我半个月。
或许城破的时候,她撤了。带著她的人,走了。”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柳如烟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別过脸去:“你不信?”
“信。”
“为什么?”
“因为你没杀那个人。”南宫安歌说,“你有恨,很深。
但你放过了他。
心慈的人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紧了酒碗。
沉默了很久。
“鄂渚內乱。”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一手谋划的,也许不只是为了任务,是为了……”
她顿了顿,又猛地喝下一碗酒。
“我也不知道……对还是错。”
南宫安歌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等等。”柳如烟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柳如烟的声音有些涩,“我没杀那个人。”
“看见了。”
“你觉得我做对了?”
南宫安歌沉默了片刻。
“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
他说,“但……这满城的血债,
错了!!”
他走出酒庄。
柳如烟坐在那里,手里端著那碗酒,很久没有动。
小虎飘在南宫安歌身侧,走出巷子后才开口。
“小主,你对女子都如此心软?”
南宫安歌没有开口。
灵犀接口道:“鄂渚城破是早晚的事,主人可非怜香惜玉,不过是看她尚有一丝心慈。也许此举另有深意。”
小虎哼了一声:“坏人就是坏人,放过一个仇人就变好人了?
要我说,该杀的还是得杀。”
灵犀看了小虎一眼:“小虎,你觉得杀了柳如烟就痛快了?”
“痛快不痛快关我什么事?坏人该死。”
灵犀嘆了口气,没有接话。
小虎又嘟囔了一句:“要是戮魂在就好了……它才懂什么是真正的杀伐之道。哪像小主,见了坏人不杀,还要讲道理。”
灵犀轻轻笑了一声:“小虎,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主人不是在讲道理。”灵犀说,
“他是在给那人留一条路。
也是在走自己该走的路……”
“留路?为什么要留路?
什么是自己该走的路?
哼!本尊可没那么多复杂心思。”
灵犀没有回答。
南宫安歌也没有说话。
远处,夜游魂的黑影仍在街巷中穿行。
南宫安歌没有继续在城中停留,也未再出手。
因为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入城。
有些事,那人会去做!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潭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