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妙箏此刻內心翻江倒海。

朝廷竟然要与她谈判?

疯了吗?

但转念一想,如今局势糜烂,凌夜与上官珞雪又都是朝廷砥柱,或许真能以情动之?

只是这女人会改邪归正吗?

就怕放出来一个疯子。

姜暮不晓得什么镇压的大人物,他看向袁千帆问道:

“袁大人,你確定,真的会有人来救鄢城吗?別到时候人没来,我们全成了炮灰。”

“我確定。”

袁千帆轻轻点头,“鄢城乃是战略要地,朝廷不会轻易放弃。肯定会有人来的。

但在那之前,水掌司,姜小友,我需要你们替我守住这几日。”

他看著水妙箏,郑重嘱咐道:

“尤其是关於我已经死去的消息,绝对不能传出去!

一旦泄露,军心必散,届时不用妖军攻打,城內自己就先乱了。”

水妙箏平復下心情,点了点头,隨即又担忧道:

“我们能守住秘密,可外面的妖军未必好骗。

我刚才观察过,妖军后方有十阶大妖的气息。它们之所以还在观望,没有大举压上,显然是收到了风声,知道你可能出事了。

一旦让它们试探出虚实,確定你不在……我们拿什么挡?”

“是害死我的那个幕后黑手放出的消息。”

袁千帆冷笑一声,“不过,那些活了几百年的大妖最是惜命,生性多疑。

只要我不露破绽,它们就不敢赌。

若它们真的按捺不住想要进攻,我会放出法相。”

水妙箏有些怀疑:“你现在的状態,还有能力放出法相吗?”

“自然是有的。”

袁千帆洒然一笑,“虽然只是个空架子,只能嚇唬嚇唬,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但这就足够了。

修行不易,人如此,妖亦如此。

越是高阶的妖物,越怕死,越不敢拿自己几百年的道行开玩笑。只要我法相一出,它们必然忌惮退去。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就是妖魔的疑心病。

姜暮听完,陷入了沉思。

虽然局势依然凶险万分,但如果真的有援军,再加上袁千帆在这里稳住军心,倒也不是必死之局。眼下最关键的,就是顶住妖潮的前几波攻势。

妖军的战术他很清楚。

先用海量的低阶小妖当炮灰,消耗斩魔司的有生力量和灵力。

等守城大阵摇摇欲坠,斩魔使们精疲力竭之时,才会发起总攻,甚至逼迫镇守使出手。

虽然这些小妖在镇守使面前也是送菜,但却能实打实地消耗掉镇守使赖以生存的香火愿力。当初扈州城就是这么打的。

只不过那只雾妖太狂,虎先锋又是个莽夫,结果被上官珞雪拚著重伤给打残了。

但现在的鄢城,面对的是三万妖军,甚至更多。

且没有一个真正的镇守使坐镇。

一旦防线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姜暮抬起头,直视著袁千帆:“镇守使大人,我说句实话,你也別见怪。

我会尽力去守,去杀妖。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到时候城真的破了,你的法相没能嚇住那些大妖,而朝廷的援兵又迟迟未到。那我肯定会逃的。

我不可能为了这座城,把自己的命白白搭在这里。”

这话很难听,却很现实。

水妙箏有些担忧地看了姜暮一眼,生怕袁千帆动怒。

然而,袁千帆却並没有生气。

相反,他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看著姜暮的眼神更加柔和:

“能理解。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其实,若我真的想活,我现在也可以捨弃这座城,直接遁走。凭我掌握的秘术,苟延残喘做个鬼修或者散修,並不是难事。

只不过……”

他看向夜空,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我袁千帆受百姓香火,享国运加持,若在此刻弃城而逃,大道之心便彻底碎了。

与其苟延残喘做个废人,不如为这座城,为这满城百姓,再做最后一点事。

死则死矣,值了。”

他转过头,看向姜暮与水妙箏,目光温和如长者:

“至於你们……你们还年轻,尤其是你,姜小友,你天赋异稟,未来不可限量。

若真到了事不可为的那一刻,你们逃了,才是正確的选择。留著有用之身,日后多杀几只妖魔,便算是对得起今日了。”

听著这番肺腑之言,姜暮心中也是感慨。

之前在梦里被那个无心人说教,又加上种种线索,他一度认定袁千帆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黑山”。印象可谓差到了极点。

没想到,最后却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位镇守使,或许有些手段,或许也有私心,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確实担得起“镇守”二字。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姜暮心中暗道:

“但既然袁千帆不是黑山……那么,那个躲在幕后的黑山到底是谁?”

姜暮神色微动,忽然问道:

“袁镇守使,我想知道,除了你之外,这世间还有谁的道基神物【佛灯火】?”

袁千帆微微一怔,反问道:“你问这做什么?”

姜暮沉声道:

“有个自称“黑山』的傢伙,修为深不可测,强迫一群妖物为他残害百姓,似乎在秘密炼祭某种邪术。此人亦受香火愿力滋养,其道基神物正是【佛灯火】。他还能入我梦境,与我隔空对话。”听到这话,袁千帆面容上掠过一丝凝重。

他垂眸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六十甲子纳音之中,【佛灯火】共有两个命格对应。

其一为甲辰佛灯火,其二为乙已佛灯火。

我生於乙巳年,故以此筑造道基。至於另一个甲辰佛灯火……”

他抬起头,目光幽幽:

“如果我没记错,当世拥有此命格且有能力筑基的大能,应当出身於一一佛宗。”

“佛宗?”

姜暮瞳孔骤缩,喃喃自语,

“难怪那傢伙能拥有如此纯粹的香火愿力,原来是个得道高僧?”

这就说得通了。

袁千帆又转向水妙箏,虚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追忆的温情:

“水掌司,当年我曾在令尊水老总司麾下效力。说起来,我能有今日这镇守使的位置,全赖当年水老总司的相助。

如今鄢城数万百姓命悬一线,这一城安危,就拜託你们了。”

他俯身一揖,神色诚恳道:

“我知道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还是希望,若局势尚有可为,还请二位能多坚持片刻,儘量护佑这满城生灵。

但若真到了事不可为,城破人亡的那一刻……”

袁千帆的声音低了下去,透著一丝无奈与豁达:“二位也不必为了这必死的局面白白搭上性命。留得有用之身,日后多杀几只妖魔,便算是对得起我,也对得起这鄢城百姓了。

该逃的时候便逃吧。”

水妙箏点头,轻声道:

“袁大人放心。在其位,谋其政。只要有一线生机,妙箏绝不轻言放弃。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也定会护著部分百姓撤离。”

“好,好。”

袁千帆欣慰地点了点头。

姜暮和水妙箏对视一眼,在此久留也无益,便拱手告辞。

就在离开之时,袁千帆忽然又唤住姜暮:

“姜堂主。”

姜暮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袁千帆注视著这个年轻人,目光深邃,缓缓说道:

“这鄢城的命运,如一盘死棋,多方落子,杀机四伏。或许最终,还是要落在你身上。”

姜暮一愣,隨即自嘲一笑:

“袁大人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四境堂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这救世主的活儿,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

我只能保证,我会尽力多砍几颗妖魔的脑袋。”

袁千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笑著摆了摆手。

待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圆坛之上重归寂静。

袁千帆独自盘坐,低声呢喃:

“佛火灯……为何偏偏会是你呢?”

离开镇守使府,二人有些沉默。

姜暮转头看向身边的美妇人,认真说道:

“水姨,我刚才在里面说的话不是开玩笑。

我不是贪生怕死,也不是不愿意救城內百姓。但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没有任何希望的时候,我是绝不可能留下来毫无意义地拚命的。

到时候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离开。”

水妙箏看著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忽然展顏一笑,半开玩笑地说道:

“水姨跟你不一样,反而更贪生怕死呢。所以真到了那时候,水姨可能会跑得比你还快。”姜暮一怔,隨即也笑了起来,心中的沉重稍稍散去。

水妙箏敛去笑意,上前一步,伸出纤细的手指,细心地替姜暮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她抬起头,美眸中水光盈盈,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

“傻瓜。

水姨不会丟下你的。

无论是生,是死,是守城还是逃亡……水姨都会在你身边。”

姜暮心中一颤。

只觉得这微凉的夜风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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