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世界,宛如一滴陈墨猝然滴落。

顷刻间抽乾了天地间所有的生机与喧囂,只剩下一片透著寂寥的黑白之色。

妖族大营的主帐內。

文鹤望著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谁?”

一旁的南梔同样神情复杂,凝视著那道立於云端,不染尘埃的绝俗身影,缓缓开口:

“大道无言,唯墨怀素。守黑而知白,独证寂然。”

文鹤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骇然道:

“是墨怀素!?”

对於这位神秘莫测的道宗掌门,世间传闻颇多,极少有人亲眼见过。

世人只知,此女天赋异稟。

在十六岁之前,还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少女,然而机缘巧合拜入道宗后,便如神明附体般一路开掛。短短十余载光阴,便登上了十二境绝巔。

成为了当世最为耀眼的天骄。

她自身信奉的,乃是极其严苛的“禁慾之道”。

道门有云:欲生於色,色迷於心。

墨怀素的禁慾,並非单纯的断绝七情六慾,而是於万千色相中守得住一颗素心。

见素抱朴,少私寡慾。

她认为,万物繁华皆为虚妄之“白”,唯有將內心的狂热与慾念沉淀至极尽的“黑”,方能在太上忘情中,孕育出最纯粹的大道真音。

慾壑难填,便以无欲填之。

凡心纷扰,便以死心镇之。

守黑而知白,处浊而守清,断情绝念,方能与天道共鸣。

“完了……朝廷竞然请来了墨怀素。”

文鹤面色惨白,双腿不由后退半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南梔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冷哼一声:

“完什么?孔雀妖王身负十一阶巔峰伟力,与她墨怀素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毕竟,墨怀素再强也只是宗门修士,不是镇守使,她动用不了这鄢城的一城香火与国运加持。”说话间,她心下忽地一动,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只见在鄢城上空,一盏虚幻的红伞正悄然飘动。

伞面缓缓旋转。

散发出一缕缕血色琉璃光芒,宛若一只正欲睁开的嗜血魔眼。

南梔嫣红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开始了。”

“什么?”

文鹤还沉浸在对墨怀素的恐惧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南梔扭头看向他,那双原本嫵媚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冷酷与森然:

“文鹤堂主,接下来,可是你向主子表忠心的时候了。

去吧,去和妖军一起,杀那些斩魔使。

杀得越多越好。只要你让主子满意,主子便可赐你无上造化,让你破入六境,甚至於……以后保你入七境,证得真正的星宿之位!”

鄢城之內。

孔雀妖王抬头望著天上云层间那道绝美身姿,麵皮微微抽动。

“唰!”

它厉啸一声,拔地而起。

身后绚丽的五彩羽翼轰然绽开,遮天蔽日。

孔雀妖王漂浮在半空中。

滔天的妖气与墨怀素那黑白分明的道域遥遥对峙,在天穹上割裂出两方世界。

“真没想到,朝廷竟然连墨掌门这等人物都请来了。”

孔雀妖王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色,朗声笑道,

“都说世人只见其墨,而墨掌门独守其素。万象奔涌为白,墨掌门静篤为黑。

怎么?一向標榜清心寡欲,不问红尘的墨掌门,如今也贪恋起了凡俗的权势,做起了大庆朝廷的鹰犬?”

墨怀素静静地看著它。

眸子宛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她身后的黑白阴阳图缓缓流转,仿佛两尾无比巨大的太极鱼在虚空中无声纠缠演化。

“世间机缘,皆有天数。

属於尔等之物,天自予之。不属尔等之机,强求亦是徒劳。”

墨怀素声音清冷空灵,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哈哈哈哈!”

孔雀妖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仰天狂笑起来,隨即面色骤然变得狰狞可怖,

“少拿你那一套酸腐的道门虚词来糊弄本王!

什么天数天命?

大道之爭,本就是弱肉强食。

墨怀素,你修那禁慾之道,修得连人心都不敢有了吗?本王看你不是守素,是守蠢!

既然你非要替朝廷出头,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话音未落,孔雀妖王悍然出手。

它身后的五彩双翼一振,五色神光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左翼捲起千重碧海狂澜,右翼燃起焚天烈焰,水火交融,化作一道道夺目的翎羽光刃。

每一根都蕴含著恐怖威能,铺天盖地朝著墨怀素席捲而去。

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塌。

墨怀素麵色不变,如霜雪般皓白的手腕轻轻抬起,一挥手中拂尘。

“嗡”

黑白两色的浓郁道气自拂尘尖端挥洒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方巨大的阴阳磨盘。

五色神光撞击在磨盘上,没有发出任何爆炸声。

而是如同泥牛入海,被流转的黑白双鱼无声无息地碾碎吞噬,化为虚无。

紧接著,她再次挥动拂尘。

尘丝化作万千黑白色的丝线,如同天罗地网,又似泼墨山水,朝著孔雀妖王笼罩而去。

黑者为阴,白者为阳,阴阳流转,生生不息。

而在两人开打后,下方原本黑白色的世界,却渐渐起了变化。

漫天悬浮的墨色雨滴,不知何时开始泛起一丝淡淡的猩红,仿佛有人在这水墨画卷上泼洒了硃砂。起初只是微小一缕。

隨后红色越来越艷,如同新鲜的血液在宣纸上晕开。

恍惚之间,一把巨大无比的红伞虚影出现在了鄢城的高空,如一把滴血的穹顶,遮天蔽日。回过神的水妙箏俏脸一变,美眸中闪过惊骇:“是幻境!这里竟然早就被布下了阵法?!”幻境?

姜暮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的景物骤然一扭。

视线所及之处全被血红色吞没。

刚刚还站在身旁的水妙箏凭空消失了踪影。

四周空荡荡的。

唯有头顶上空多了一个盘旋著的红伞,洒下道道血色光幕,將他困在其中。

“姜堂主,別来无恙啊。”

一道娇媚入骨的笑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戏謔。

姜暮转过身。

只见红雾中,一个面容艷丽的女人正笑吟吟地盯著他,眼波流转,身姿半隱半现在雾气中。“知道我是谁吗?”

女人娇笑著问道。

姜暮眯起眼睛,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淡淡开口:

“在青楼里倒是见过你一面,看来当时是被你精湛的演技给骗了。

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之前在扈州城勾引我不成,被我一刀砍了分身脑袋的南梔吧?

你这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这时候都敢跑来我面前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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