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瑞终归是个有主意的,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之下,她还是很快调整了过来。

“开门。”

她开口说了两个字,字字清晰。

眾人闻言惊诧,个个都睁大了眼睛。

人人都知,赵思瑞有福气,一个庶女居然嫁给了堂堂探花郎。

探花郎读书自然是读的顶好的。大家理所当然的认为,杜景辰会提前准备出几首好诗。

没想到,杜景辰居然一言不发。

更没想到,赵思瑞就这样接受了,直接让人將门打开?

赵思瑞面对眾人诧异的目光,紧紧抿住唇瓣,已然掐破了自己的手心。

但她根本没有留意到手心的疼。

她何尝不知,杜景辰不肯念诗,这对於她而言是天大的羞辱?

但是,从决定嫁给杜景辰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这一切。

她在心里说服自己,只要能嫁给杜景辰,这些都不重要。

她看好杜景辰前途无量,將来杜景辰飞黄腾达,在朝堂之上说一不二。

到那时,她站在他身边,即便是有这些事可以詬病,却又有谁敢议论她?

她选择这条路,原本就是与別人不同的,又何必在意什么诗不诗的?

“开门。”

李姨娘心疼女儿,见此情形心中一阵绞痛,却只能强顏欢笑,跟著吩咐了一句。

两个婢女走上前,一左一右打开了门。

“进去了。”馥郁伸长了脖子,有些惋惜:“接下来看不到了。”

姜幼寧嘆了口气,没有说话。

赵思瑞心狠手辣,心思深沉,今日也算遭到报应了。

但同为女子,她又痛快不起来,心里的滋味难以言表。

“咱们走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打算离开。

“誒?出来了,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

馥郁抓住她的手,抬手指了指。

杜景辰刚迈入门槛,便停住了步伐,对赵思瑞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喧譁起来的院內一下又安静下来。

“新郎官怎么都不进屋?”

“是啊,也不说两句话,许几句诺言……”

“看样子,新郎官真的很不情愿……”

不少人忍不住开始议论纷纷。

“哎呀,这新郎官脸皮薄,他这是害羞了,就这样吧,快些走,別误了吉时……”

媒婆连忙打圆场,她抓起红绸的另一端,塞到杜景辰手中。

杜景辰没有看赵思瑞,他握著红绸转身便往外走。

赵思瑞跟了上去。

姜幼寧看到她手中握著喜扇,半遮著脸被媒婆扶著,她一直低著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但能想见,成亲当日被新郎官这样对待,赵思瑞想来心里好受不到哪里。

看著有几分悲哀,但她不同情赵思瑞。

路是赵思瑞自己选的,她也算是恶有恶报。

一行人往前头去了。

姜幼寧尚未走回小隱院,便听到前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是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姑娘,您也要收拾收拾去赴宴了。”

馥郁笑著道。

馥郁看了赵思瑞出门那一幕,確定杜景辰不待见赵思瑞,心里舒坦极了。

赵思瑞就是活该,现世报。

“嗯。”

姜幼寧抿唇点点头。

杜家的小院简陋,门楼上掛了红绸,四处也掛了些彩,看著很是有几分喜庆。

“姑娘,咱们快进去吧。应该快要拜堂了。”

馥郁扶著姜幼寧下了马车,口中催促。

她急著看热闹呢。

“你別急,叫人看了笑话。”

姜幼寧捏了捏她的手。

“是。”

馥郁笑著答应了。

主僕二人携手进了杜家的堂屋。

堂屋里,红烛高照,里头聚著一眾人——其实人並不多。

这不是在杜景辰的老家,杜景辰的婚事办得又急,能从老家赶过来的亲眷很少。

好在他人缘不错,有不少同僚,给他撑起了门面,余下的就是镇国公府的人了,人数也不算多。

桌上瓜子花生堆得高高的,下面垫了红纸,四周散著喜糖,一切都是民间办喜事的样子。

姜幼寧一眼看到站在边上的赵元澈。

他面上是一贯的冷漠,冷眼看著站在正堂中间的赵思瑞。

明明,他已经站在边角处了,却还是惹眼至极。

她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赵元澈察觉她的目光,抬眸朝她望来,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柔和。

姜幼寧生怕別人瞧出什么来,心虚地错开目光,看向杜景辰。

离近了看,杜景辰的脸色比方才在镇国公府时还要难看几分。

他垂著眼睛,盯著地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姜幼寧有些诧异,她还从未见过杜景辰这样冷若冰霜的一面。

往常,他即便是恼了,也会有一股压不住的清润,叫人看著並不觉得可怕。

可眼下不同,他冷著脸一动不动,周身带著点点煞气。

这和之前的他,判若两人。

再看赵思瑞,头上盖了红盖头,看不到她的脸,自然也无法得知她现在的神情。

但能看到,她握著红绸的手攥得紧紧的,胖嘟嘟的手骨节都显了出来,可见有多用力。

“吉时已到,拜堂吧。”

媒婆笑著招呼。

眾人说说笑笑,边上有孩童吵闹,这场景瞧著,一时倒也和別的婚宴没什么区別。

听到媒婆这样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集中在当中的一对新人身上。

成亲嘛,看得就是拜堂的喜庆和热闹。

礼官清了清嗓子,高唱一声:“一拜天地——”

话音落下,赵思瑞拜了下去,杜景辰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原本闹哄哄的堂屋,顿时安静下来。

有小孩还在吵闹,便被大人拉住,捂住了嘴巴,谁都能瞧出来,这情形有些不对,可別招了晦气。

“怎么回事?”

“快拜呀……”

“新郎官怎么不拜……”

有人忍不住议论,虽然声音已经放得很小了,但在一片安静之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赵思瑞听到了这几声议论。

她弯著腰,没有直起身子来,盖头之下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瓣。

她不急,反正这门婚事是陛下赐的,杜景辰再如何不愿,这个天地总是要和她拜。

不怕杜景辰不低头。

礼官也不知怎么回事,有些无措地回头看赵元澈,又看杜母。

他做礼官也有十几年了,还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形。

“咳……”

康王拖著臃肿的身子,挤到人前,咳嗽了一声。

“杜大人,这是御赐的好姻缘,赶紧拜了堂,还要焚香谢过圣上呢,你可快点,別耽误了吉时。”

他这话看似在提醒杜景辰別耽搁了,实则是在警告杜景辰,这是御赐的婚姻,谁也翻不了。

杜景辰这个人,他倒是挺看好。

康王说著,对著礼官挥了挥手。

礼官站直身子,目视前方,再次喊了一声:“一拜天地——”

这一次,杜景辰动了。

他动的很慢,缓缓俯下身。

片刻后,他直起了身。

赵思瑞也跟著站直。

“二拜高堂——”

礼官又喊。

杜景辰转过身来,面对自家母亲。

杜母看著自家儿子一身喜服,一表人才,可惜面上却毫无喜意。

她心里也是思绪万千。

她一个寡妇,带大儿子不容易。如今儿子长大成人,今日娶亲,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看看儿子身旁身形臃肿高大的赵思瑞,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的儿子,足可匹配高门大户的嫡女,怎么就娶了这么个货色?

而且,赵思瑞说好的嫁妆,抬数也不够。

这会儿宾客都在,她又不好发作,只能等赵思瑞进了洞房,再去问她。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眼眶微微红了。

杜景辰对自己的母亲行礼,倒是没有迟疑,一躬深深鞠了下去。

杜母眼中见了泪意,挺直了背,受了这一礼。

不管怎么说,儿子今日是成家了,也算是新的开端。

再看赵思瑞,这一礼行的极深,恨不得拜到地上去。

姜幼寧听到身旁有人在议论。

“新娘子礼数真好。”

“是挺周到。”

“到底是国公府的姑娘,教养不一样……”

姜幼寧侧眸瞧了一眼议论的人,看情形,赵思瑞是真的敬重杜母。

可杜母是什么样的人?

赵思瑞將自己放得这么卑微,往后在杜家能有好日子过?

她觉得不然。

“夫妻对拜——”

礼官又唱。

赵思瑞缓缓转过身,面对杜景辰。

杜景辰过了片刻,才转身面对著她。

他的目光,落在赵思瑞头上的红盖头上,目光却好像又在看著远处。

他弯了一下腰,幅度很小,生怕碰到什么似的。

其实,他也碰不到赵思瑞——他们之间,隔了至少两个人的距离。

“送入洞房——”

礼官鬆了口气,总算这事儿顺利完成了。

姜幼寧看著杜景辰拉著红绸,带著赵思瑞往边上的房间走。

几个女子带著孩子簇拥著,一片欢声笑语,仿佛方才的插曲根本不存在。

杜景辰迈入门槛之际,忽然停住步伐,扭头看向姜幼寧。

姜幼寧不由怔了怔,迅速转开了目光。

这里有不少人是知道,她和杜景辰之前议过亲。

她可不想在这样的情形下,成为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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