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秋天的潭州,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皆是沁人的风景。

岳麓山自古多枫,每到深秋,漫山遍野的枫香、鸡爪槭、三角枫次第蜕变,绿褪黄生,黄尽红透,层层叠叠,深深浅浅。

风起时,万叶摇曳,整座山峦便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半山腰处,麓山寺內。

黄珊挽著赵沐的手,看著欧羡、杨过道:“景瞻、子逾,这岳麓枫红的美景不差吧?若是你们再留些时日,就可以看到瀟湘八景之一的江天暮雪啦!”

五代时期,宫廷画家黄筌以《瀟湘八景》传世,但真正让瀟湘八景扬名的,確实北宋宫廷画师北宋山水画家宋迪。

沈括在《梦溪笔谈》云:

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尤善为平远山水,其得意者《平沙落雁》《远浦归帆》《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夕照》,谓之八景,好事者多传之。

而江天暮雪,便是站在橘子洲头看大雪纷飞,那时白雪江天浑然一色,世间万物寂寂无声,有种天地清冷之感。

欧羡闻言,温和的说道:“三娘子的盛情,我与二弟心领。只是各有要务缠身,实在不便久留。”

黄珊眼中掠过一丝悵然,隨即展顏笑道:“江湖儿女,聚散本是常事。妾身虽然不舍,又岂能误二位朋友的要事?”

说著,她望向阶前飘落的红叶,继续道:“只愿二位莫忘,这潭州秋色中,有故人盼著重逢。”

杨过心头一热,郑重抱拳道:“能交到三娘子这般的朋友,是子逾的幸运。”

“离別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遇!”

欧羡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洒脱的说道:“我相信下次再见时,你我必然会比今日更好。”

赵沐看向欧羡,开口道:“山亭送客罢,霜叶掩秋扉。”

欧羡一愣,隨即便笑著接了下一句:“枫林岁岁红,待君同看山。”

几日后,潭州的天灰濛濛的。

文津渡口,欧羡看著杨过,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此去大理三千里,下次见面不知何时何日。二弟,出门在外切记一点,钱財乃身外之物,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莫要逞强,保命最重要。”

杨过听得这话,忍不住笑道:“大哥,我跟著你从临安到嘉兴,又从嘉兴到潭州,可没见大哥忍过退过啊!”

欧羡有些无语,感情自己还做了反面教材?

他只得说道:“那是因为我师父是郭靖郭大侠,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我又是二甲进士,官场上的朋友也给面子。你既没有好师父,又没有好功名,就別学我了。”

杨过哈哈一笑,朗声道:“可我大哥是二甲进士、大侠郭靖之徒啊!”

欧羡嘆了口气,神情严肃的说道:“別油腔滑调了,切记我说的话,该让的时候让,该忍的时候忍,该出手的时候就要一击必杀,別给对方有反击的机会。”

杨过一呆,所以前面的话是为最后一句做的铺垫么?

欧羡凑到杨过耳边,小声道:“一定要记住一点,杀完之后记得补刀。”

杨过:?!

说完,欧羡用力抱了抱杨过,朗声道:“去吧!”

杨过回过神来,握住欧羡的手,郑重点头道:“大哥放心,我记住了!”

为了保证小老弟平安,欧羡给杨过设计了这个时代安全係数最高的行程。

从潭州沿湘江南下,经衡州、永州至全州,沿途是南宋湖广官道水路,有官船、客船、货船可乘,沿岸有驛站与码头补给,安全係数挺高的。

到了全州下船后,陆行至静江府(桂林),再沿灕江乘船南下经柳州至邕州。

在邕州可沿左江上行至崇左一带,再陆行至横山寨,从自杞道直达大理都城羊苴咩城。

这是一条成熟的商道,马帮密集,补给充沛,安全係数高,適合杨过这种初出茅庐的江湖新手。

这时,商船处传来一阵铜锣声,这表示著商船要启动了。

杨过看了一眼欧羡,果断登上了商船。

他转过身来,看到大哥站在原地,一直望著自己,不禁心头一颤,遥遥朝著欧羡鞠躬一礼。

欧羡看到这一幕,朝著他挥了挥手。

正当杨过准备踏入船舱时,一阵急切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黄珊一马当先,领著罗怀信、李浣、刘破虏等潭州友人沿江堤飞驰而来。

霜蹄翻飞,衣袂飘扬,他们在马上齐声呼喊:“子逾,记得回来看我们!”

商船已缓缓离岸,杨过奔至船舷,望著那些追赶的身影,眼中泪光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內力运转,清朗的声音穿透江风:“待我学成,一定回来看你们!”

欧羡看到这一幕,心中亦是感动,忍不住有感而发道:“湘江秋,岳麓夜。愁隨潮去,恨与山叠。寒雁来,芙蓉谢。冷雨青灯读书舍,待离別怎忍离別。今宵醉也,明朝去也,寧奈些些...”

“好词曲!”

赵沐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欧羡回头看去,只见这位探花郎迈著悠閒的步子走了过来,与他並肩而立。

欧羡有些意外的问道:“你没与三娘子一同纵马?”

“哈哈...因为我在黄宅注意到景瞻的房间太过整洁,我便怀疑景瞻也要离开了,”赵沐看著远处的商船,平和的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一人便比三娘子六人还要重要么?”

“那倒不至於,只是我与景瞻关係最好而已。”

赵沐看向欧羡道:“要不景瞻隨我夫妇一同入临安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欧羡横了他一眼道:“希周兄,不带你这么虐待动物的,怎么还追著杀?”

赵沐有些疑惑,自己哪句话虐待动物了?

欧羡看著一艘大船靠近,微笑著说道:“我的船也来了,先行一步,替我跟三娘子道个歉。”

赵沐闻言大惊失色,连声道:“別別別,三娘子会杀了我的!”

“哈哈哈...不至於不至於,”欧羡按住赵沐,爽朗的说道:“离別总是很匆忙,彼此道一句珍重便够了。”

说罢,欧羡便登上了航船。

他的行程比杨过快多了,从潭州沿湘江北上,经湘阴、岳州入洞庭湖,再从城陵磯入长江干流,全程顺流,不过三五天。

再沿长江顺流东下,经江州、安庆到池州后换陆行至嘉兴,全程只需要十几二十来天。

赵沐站在岸边,呆呆的看著欧羡离去,只觉得冷汗直流。

这时,刚刚送完杨过的黄珊红著眼睛回来,见赵沐站在原地发呆,不禁问道:“夫君,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景瞻呢?”

赵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缓缓离去的客船道:“在那里...”

黄珊:?!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髮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欧羡走出船舱,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心中的鬱气仿佛也隨这无边空阔涤盪一清。

正出神间,航船缓缓收拢风帆,稳稳泊向岳州城的码头。

原来,航船会在此处修整一晚,补充一些物资,贩卖一些货物。

船上的客人可以趁著这个机会下船,到岳州城里转一转。

岳州位於长江与洞庭湖交匯处,城陵磯港是重要的水运枢纽。

自隋唐以来,此地就是岳州窑、长沙窑產品的集合地和转运站。

南宋时,是荆湖南北路茶叶出口的必经之地,四方商贾云集,可谓繁华一时。

欧羡寻得一处酒楼,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三道当地经典名菜,君山银针鱼片、葱酥鯽鱼、红烧甲鱼,一边吃著饭,一边欣赏窗外『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鉤』的景色。

街上人流如织,一道身影却吸引了欧羡的注意。

那人面如冠玉,颊下五柳俘须,浑身散发著一股儒雅之气,一看便知是个读书人。

可他却穿著短褐,袖子上、衣角上粘著泥印,背后的斗笠亦是破烂不堪,有种刘天仙穿乞丐装的反差感。

见那人立在街边,掏出半个冷硬的炊饼默默啃食,欧羡心中一动,招手唤来店小二,吩咐道:“劳驾,去请那位先生上来,就说楼上有清茶薄酒,愿与君共话。”

店小二虽然诧异,但见欧羡气度不凡出手阔绰,也不敢多问,连忙下楼相请。

那书生闻言,愕然抬头望来。

欧羡在楼上窗边含笑拱手,神色诚恳。

书生略一迟疑,便整了整破旧的衣襟,隨小二上楼。

入门后,书生不卑不亢,长揖一礼:“萍水相逢,承蒙厚意。在下陈一发,字春卿,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欧羡听得陈一发三字,神色不禁一愣,是辣个女人?!

隨后心中失笑,暗忖不过是同名同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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