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朝名將完顏陈和尚曾在大昌原等地以少胜多,屡挫蒙军,但这未能扭转整体战略劣势。

九年前,蒙古大军攻破凤翔,金国为收缩防线,主动放弃了京兆府,將大量百姓迁往河南。

自此,京兆府及关中平原实质上落入蒙古手中。

细细算来,京兆府已在蒙古统治下近十年,它不再是前线战场,秩序得以恢復,为蒙古南征提供支持。

一行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略作休整,欧羡召来时通,吩咐道:“时通兄弟,你扮作樵夫入京兆府,探听一番城內蒙古驻军的动静,尤其留意他们是否收到哈拉和林传来的风声。”

“得令!”

时通抱拳,转身便去准备。

不多时,他换上破旧衣裳,脸上手上抹了尘土草灰,挑著一担柴火便晃晃悠悠的下山去了。

约莫一日的功夫,时通便飞身而回。

他快步走到欧羡身前,抱拳稟报导:“公子,小的在城里转了两三圈,一切如常。那蒙古兵巡哨如常、城头岗哨的数目都未增减,市集上也无特別风声。看这情形,哈拉和林那边的消息,定然还未传到此处。”

欧羡闻言,不由得鬆了口气,这確是眼下最好的消息了。

既然蒙古人既未察觉后方变故,那沿途关防便不会收紧。

想到这里,他探手入怀,取出那捲盖有忽必烈王印的商队文引,笑著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继续扮作波斯商队,取褒斜道,直插汉中!”

徐霆和欧阳师仁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险中求快的上策,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一旦蒙古人察觉到了异常,他们更难穿越战区,回到大宋去。

於是,隨著一声令下,眾人纷纷行动起来。

先由时通、段阅两人带著二十个弟兄入京兆府,分开购买了二十余辆马车,然后又买了大量的香料、药材、兽皮等物品,將马车填满。

而欧羡和欧阳师仁紧密合作,第二次偽造了一份忽必烈的文引。

杨智熟练的换成了波斯人的衣服,那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就回来了。

在徐霆的带领下,眾人没有入京兆府,而是顺著渭河西行,前往郿县。

沿途虽设有几处蒙古查验关卡,但守军未接严令,查验颇为鬆懈。

每到关前,通晓多种番语的欧阳师仁便趋步上前,操著流利的波斯语混以蒙古官话从容交涉,递上那捲忽必烈文引,再辅以些许辛苦钱。

守关士卒验看文书印信无误,又见这商队规整、货物寻常,盘问几句便挥手放行。

两百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一行人走了三日便到达了目的地。

再一次贿赂守將后,队伍顺利进入了褒斜道,欧羡总算能鬆一口气了。

是夜,山风钻过营帐缝隙,呜呜的响。

欧羡走到徐霆跟前,见他正在篝火的照应下擦著佩剑,便笑道:“夜里篝火看剑,徐兄好兴致!”

徐霆笑了笑,收起剑,指了指身边的石块道:“坐。”

欧羡闻言坐下,也没绕弯子,只是声音压低,缓缓道:“明日进了褒斜道,只管往前走,到汉中地界了。这趟公差,到这儿就算是了结了。”

徐霆点点头,鬆了口气道:“谁能想到去一趟哈拉和林会发生这么多事...如今我都在头疼,该如何写奏摺。”

“哈哈哈...徐兄照著这个抄便是。”

欧羡爽朗一笑,將自己这一路所见所闻记录下来的笔记递给了徐霆。

徐霆见状,不禁脸色一凝,询问道:“景瞻,你这是何意?”

“公事已了,私事还没了呢!”

欧羡抬眼望向黑夜,眼神飘得远,像是要望穿千山万水,“临走前,我亲口应了大师公,要把五师公的遗骨带回桃花岛,如今可还没做到。”

徐霆眉头猛地皱紧,脸色一沉。

他听欧羡提过这茬,只当是日后的閒差,万万没料到,他竟然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其实,我在哈拉和林之时,便四处打听,费了不少劲,才从几个老克烈部人口里套出点线索。”

欧羡缓缓说道:“铁木真早年的大帐不固定在和林,总在克烈、乃蛮旧地之间挪,大概就在鄂尔浑河和图拉河交匯的那片草原。五师公当年就是在那儿,为了保护七师祖而死。”

说到这里,欧羡顿了顿,有些无奈的说道:“谁能料到,那儿距离哈拉和林,至少一千四百里。那会儿我身负朝廷重任,抽不开身,如今该去了。”

“你疯了!”

徐霆腾地站起身,激动的说道:“眼下是什么时候?我们刚从蒙古人眼皮子底下逃出来!你要掉头往北走,钻蒙古人的腹地?就为了一副埋了几十年的骸骨?”

“正因为是此刻,才是最好的时机!”

欧羡平静的说道:“窝阔台遇刺身亡,蒙古人必要报復,各方势力必然会集中到哈拉和林去。如此,漠北反而空虚,更有利於我行动。”

“你一个人去?!”

“那倒不会,”欧羡笑了笑道:“我是去请回遗骨,不是去送死的。段阅兄弟很熟悉漠北,我带上他去。”

徐霆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就你们两个?”

“这事不是带兵打仗,贵在悄无声息。人多眼杂,反倒误事。”

欧羡拍了拍徐霆的肩膀,悠哉的说道:“徐兄,咱们兄弟们的荣华富贵全在你身上,这担子比我去寻骨重多了。”

徐霆张了张嘴,看著欧羡眼里那股沉稳劲儿便知道,再劝也没用。

半晌,他重重嘆口气,颓废坐下:“你……何时动身?”

“明早,跟大队分道。”

说罢,欧羡仰头看著星空,如今已是七月底。

因为他们从哈拉和林一路逃回来,走到这里花费了四十余日。

如此算来,时间有些紧迫,他只能快马加鞭了。

徐霆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保重,活著回来。”

欧羡又是一笑,另外交代一事:“还有件小事託付徐兄,我那匹飞跃峰,劳你带到汉中,亲手交给郭芙妹子。就跟她说,哥哥请她帮忙照看些时日。”

徐霆猛地抬头,喉结动了动:“这……这怎么听著像交代后事?”

欧羡先是一愣,忍不住吐槽道:“徐兄,我若是真折在北边,做了鬼也得夜夜回来找你,搅得你后半辈子不得安生。这遗言够不够味儿?”

“嘿!”

徐霆闻言,笑起来道:“对嘍!这才是人话!”

第二日天还没亮,营里刚冒起炊烟,欧羡和段阅就收拾妥当了。

两人都是轻装,背个小行囊,扮成赶远路的客商,跟大队悄悄告了別,转身踏上往北的小径。

没走三里地,绕过一片黑松林,就见前方道旁的大石上,坐著个人,怀里抱著个酒葫芦,不是洪七公是谁?

欧羡心里一惊,上前见礼:“师祖,您怎么在这儿?”

洪七公灌了口酒,眯著眼瞥他:“怎么,小子,公事办完了,就想撇下我这老叫化,自个儿去逞能?要不是我昨夜注意到你俩说话,觉著眼神不对劲,还真让你溜了。”

欧羡知道瞒不过,又把去寻张阿生遗骨的缘由说了一遍,末了劝道:“此行凶险,深入蒙古人腹地,吉凶难料,师祖您……”

“嘿嘿...”

洪七公跳下大石,把酒葫芦往腰上一系,悠哉说道:“你应了柯镇恶,是讲信义。明知凶险还要去,是有胆气。就冲你这份有始有终的担当,老叫花子便不能让你孤身犯险。毕竟上一个这么轴的,就是你那师父了。”

欧羡望著洪七公,见他眼神认真,不禁心里一热,深深鞠了一躬:“那就有劳师祖同行。”

洪七公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摆摆手:“少来这套虚的,走!趁天早,多赶几里路。”

欧羡咧嘴一笑,利落的翻身上马。

洪七公瞧他胯下是匹寻常的蒙古马,不禁奇道:“小子,既要去漠北那等远地,怎不骑你那匹脚力非凡的汗血马?”

欧羡手掌轻抚过马颈鬃毛,眼神平静的说道:“正因路途遥远时间急切,晚辈才选它。此去是昼夜兼程,路险乏饲,再好的神驹也难免折损。这蒙古马耐苦,纵然跑废了,沿途也易置换,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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