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万里也开口道:“官家,臣以为,当此国之巨变关头,首务在於事功,而非名器。孟珙是否有过,汪世显是否当收,皆可容后细议。眼下最要紧之事,是收復襄阳、樊城,乃解我腹心之患的唯一急务。满朝文武,论知兵善战、能当此任者,无出孟珙之右。”

他环视同僚,最后向理宗深深一揖:“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一切事宜,待克復两城之后再行详议。届时,是功是过,是赏是罚,朝廷自有明断。”

理宗听得此言,不由得点了点头道:“荆襄之地,国之襟要,襄阳、樊城久陷腥膻,朕夙夜痛心。当此非常之时,必赖非常之才,行非常之事。”

“擬旨,四川安抚制置使孟珙,素著忠勤,晓畅戎机。前守蜀口,能见机而作,稳峙边陲,虽有专擅之嫌,亦存戡乱之实。兹特晋尔为京湖制置使,权知江陵府,总京西、湖北一路军政,开府江陵,专责规復襄、樊事宜。詔到之日,即速赴镇,一应战守调度、官吏黜陟、钱粮支用,许以便宜施行,务期克捷。”

听得这话,江万里和李宗勉这才鬆了口气,连忙齐声道:“臣等领旨!”

待眾臣退下后,理宗有些不放心的招了招手,一名面色暗沉、眼角低垂、双目浑浊、身形佝僂之人从暗处走了出来,躬身道:“官家,老奴在。”

此人正是大宋內廷第一高手,供奉官髯翁。

“髯翁,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理宗神色凝重的问道。

髯翁垂首,声音不带丝毫起伏道:“回官家,老奴字字入耳,不敢遗漏。”

“窝阔台……竟於都城遇刺身亡……”

理宗低声重复,这事儿他还是不敢相信。

他看向老宦官问道:“髯翁,朕问你,这天下武学,可有人能潜入朕这宫城,行...悖逆之事?”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静得可怕。

髯翁沉默了许久,久到理宗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他才缓缓开口道:“回官家,老奴不敢隱瞒,若有人全然不顾宗师顏面,不择手段只求潜入行刺,单以武艺论...天下五绝,皆有此能。”

“又是天下五绝?”理宗眉头紧锁。

“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南帝段智兴,北丐洪七公,已故的中神通王重阳。”

髯翁如数家珍,语气中带著一种习武之人谈及巔峰时的复杂敬意,“此五人,皆是一派宗师,身份超然,自有其傲气,做不得行刺隱匿之事。”

“若他们做了呢?”

理宗的声音陡然转冷,透著一股森然寒意。

髯翁再次陷入沉默,半晌,他才道:“若真如此…老奴拼却这身枯骨,可为官家爭取调集皇城司精锐的些许时辰。禁宫重重,他们纵能进来,也必叫其有来无回。”

理宗缓缓点头,压低声音继续问道:“若將皇家歷代所藏武学典籍、神兵宝药,尽数予髯翁参研,你可能胜过那五绝?”

髯翁闻言,竟罕见的呆了一呆。

隨后苦笑一声道:“官家有所不知,五绝之所以为五绝,天赋、心性、机遇、数十载寒暑不輟的积累,缺一不可。老奴机遇、积累不弱於人,然武学巔峰一步之遥,便是天堑。所欠者,正是那一点与生俱来的天赋灵光。”

理宗怔怔的看著眼前这已是人间绝顶的老太监,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般话来。

他灵光一闪,不禁问道:“髯翁莫非与五绝交过手?”

髯翁苦涩一笑,点头道:“老奴二十五年前,与北丐洪七公有过一战。”

“哦?”

理宗顿时来了兴致,让髯翁详细说说。

二十五年前,嘉定八年,寧宗皇帝在位之时。

彼时,髯翁一身《天罡童子功》已大成,內力流转圆润无碍,自付纵是与名动天下的五绝相比,相差亦在毫釐之间。

直到那年九月,髯翁发现官家的酒壶重量不对,明显少了半壶。

他心中一紧,要知道宫中禁卫森严,蚊蝇难入,此等情形绝非寻常,髯翁不动声色,接连数夜潜行於皇宫各处查找缘由。

终於在第三夜,他在御膳房的房樑上,发现了一个中年乞丐,正抱著半只烧鹅,吃得旁若无人。

更让髯翁心惊的是,那乞丐身法很是了得,以至於就躲在御膳房內,都没人发现他。

这等修为,绝非寻常毛贼。

是夜,髯翁不再隱匿,身形如鹤,直掠而上,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天罡掌力悄无声息印向那人后心。

那乞丐恍若背后生眼,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掌迎来。

双掌並未相交,罡风激盪,震得樑上积尘簌簌而下。

两人目光一触,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再无多言,两人从樑上斗至殿顶,又从殿顶掠至临安城外。

那一战,从星斗满天直至东方既白。

髯翁將《天罡童子功》催至极致,周身如罩铜钟,掌力开碑裂石,刚劲有力。

而那乞丐掌法更是惊世骇俗,至刚至猛,却又能於刚猛中生无穷变化,龙形气劲浩荡磅礴。

六百余回合后,髯翁那自詡金刚不坏的天罡气劲,终被一招飞龙在天击破,胸中气血翻腾,连退数步方止。

这时,髯翁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天下五绝之一的北丐洪七公!

败回深宫之后,髯翁很是不服,便服用了皇家珍藏的大內灵药。

不到一月,伤势尽復,且因与绝顶高手生死相搏的体悟,停滯已久的內力竟然又精进了不少。

髯翁觉得自己行了!

於是挑了一个夜月重返御膳房,洪七公果然还在。

此番交手,髯翁掌力更见沉凝,招式变化也多了几分机巧。

然而洪七公的掌法却似浩瀚大海,任你狂涛击岸,我自吞吐万象。

五百余招,髯翁再度败北。

洪七公甚至还有心情指点他道:“你这童子功练得是真好,硬是要得!可惜,刚极易折,差了点儿以柔克刚、阴阳互济的味道。”

这话让髯翁更加破防,觉得洪七公是在嘲讽自己。

他默然返回皇宫,將龙虎山上供的百年龙虎金丹吞了,一边运功疗伤,一边將洪七公的招式反覆拆解、印证。

不过个把月,他的內力在药力与执念催动下,竟又浑厚一分。

髯翁觉得这回自己肯定行了!

於是,他第三次去御膳房碰碰运气,没想到依然找到了洪七公。

那一刻,髯翁觉得这乞丐欺人太甚,他居然在皇宫偷吃了三个月!

这一战,髯翁將毕生所学与一月苦思尽融於掌,气势竟更胜从前。

洪七公“咦”了一声,眼中兴致大浓。

两人身影翻飞,劲气纵横,又从皇宫斗到了城外。

然而,差距並未因他的苦功而弥合,反而愈发清晰。

四百招刚过,洪七公掌势一变,如天网恢恢,一股柔劲缠上髯翁至刚的掌力,顺势一引一按。

髯翁顿觉千斤压顶,浑身气劲如陷泥沼,再也动弹不得。

此时,东方刚现出一线鱼肚白。

髯翁僵在原地,三次败北,且败得一次比一次快

尤其是这一个月,他呕心沥血,嗑药、復盘、拆解、再嗑药、再復盘、再拆解。

而对方只是优哉的偷吃偷喝……

巨大的差距淹没了他,也熄灭了他心头的那道火。

洪七公鬆了手,挠了挠乱发,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反倒出言安慰:“莫灰心,叫花子走南闯北,能接我四百招以上的,除了那四个之外,也就你了。武林的未来,是你们的。”

髯翁怔怔抬头,问道:“敢问洪帮主贵庚?”

洪七公报了个岁数。

髯翁听完后,更是万念俱灰。

因为洪七公比他自己还小五岁!

听完髯翁的遭遇后,理宗有点想笑,但看著老太监那幅淡漠的神情,他还是忍住了,只是挥了挥手,让髯翁退下。

髯翁深深一揖,躬身退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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