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府內,江陵府知府、湖北安抚副使別之杰正站在地图之前,看著图上一座座被攻下的城池,忍不住笑出了声。

国朝有孟珙,实乃大兴也!

当初,由於赵范捅出的篓子,导致兵多粮足的襄阳被蒙古轻鬆拿下,可谓震动朝野。

那时候,正值同签书枢密院事的魏了翁在督视江淮京湖军马,见到了赵范的愚蠢后,明白这时候骂娘已经没有意义了。

朝廷需要一位能力、威望双並的人物来稳住这稀烂的局势!

而別之杰,就是最合適的人选。

他是嘉定二年进士,歷官差充京西安抚司参议官,迁太府寺主簿,又迁將作监丞,差知澧州、知德安府,之后连任两届江陵副使,在当地百姓之中,威望极高。

於是,魏了翁赶紧上奏朝廷,举荐別之杰为京湖制置副使,先顶著正使的职位,去把这烂摊子稳住。

而別之杰到了江陵后,一看就傻眼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江陵么?

手下的將领们见蒙古兵凶得很,都缩手缩脚不敢正面对抗,你让他们去支援,不是颳风就是下雨。

府里也穷得叮噹响,连修城墙、备武器的钱都凑不齐。

別之杰心里明白,光靠那些正规军肯定不行,得找別的办法。

一番苦思冥想之后,还真让他想出了个招:

那就是联合那些自保的乡民!

自襄阳陷落之后,京湖地区便成了一盘散沙。

城里逃出来的溃兵、乡下躲进山里的百姓、坞堡里抱团自保的乡民...

这些汉子手里有刀有枪,有拼命的胆气,就是没人把他们拧成一股绳。

而別之杰在江陵经营多年,人头熟,路子野。

他派人潜入沦陷区,四处传话:

“蒙古人烧杀抢掠,咱们再不抱团,家就没了!”

“跟著朝廷干,保你们有饭吃!”

消息传开后,没想到还有意外收穫。

樊城有个叫刘廷美的,本是当地有头脸的土豪,城陷时带著族人避入坞堡,聚拢了千把號人。

蒙古人打过来,他审时度势,选择暂时归附。

要知道蒙古能够拿下襄阳纯属意外,他们本身的战线就拉得很长,导致新攻占下来的地方没有足够的兵力直接统治,只能採取“以汉制汉”的羈縻政策。

像刘廷美这种有实力的汉人豪强,正是蒙古人需要利用的对象。

让他“部辖在城军马,团结庄农队伍”,对蒙古人来说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统治方式。

只是蒙古人不知,刘廷美是身在蒙营心在宋,先后五次派遣使者携带蜡书向宋军求援,结果赵范那会儿自身难保,根本不曾理会。

直到別之杰到来之后的一系列操作,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便主动派出使者,与別之杰联络。

如今郢州、荆门、信阳、郎神山、樊城皆入大宋之手,別之杰认为,是时候动用刘廷美这颗棋子了!

想到这里,別之杰当即手书一封,然后走出大厅,来到了一处別院。

这別院內住著一位腰阔膀圆、虎背熊躯的壮汉,此人正是刘廷美之弟·刘廷辅是也!

刘廷美多次与大宋通信而不被蒙古察觉,就是因为帮助他传信之人是与他生死相依的亲兄弟。

刘廷辅见別之杰入內,当即抱拳道:“別相公!”

別之杰拱手回礼后,温和的说道:“刘义士不必多礼,我你合谋之事,如今可以行动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书信和一块令牌,郑重递过:“这封书信,刘义士以我之名,亲自送到枣阳军前,面呈孟节使。孟帅看了,自然晓得如何行事。”

刘廷辅闻言,立刻双手接过,贴身藏好后,又拜道:“別相公放心,某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將这信送到孟帅手中!”

別之杰拍了拍他肩头,嘆道:“刘义士与令兄,身在虎狼之地,心向大宋朝廷,此等忠义,他日必当名標青史,路上千万小心啊!”

刘廷辅应了,转身出了別院。

门外有人牵过一匹快马来,刘廷辅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长嘶一声,往北而去。

从德安府到枣阳军有三百里路,刘廷辅一路快马加鞭,不过一日的功夫,便看到了枣阳军的城池。

此刻,枣阳军城头旗帜飘扬,正是大宋军旗。

他心中大喜,催马近前,却见城门紧闭,城上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城上军士见一骑飞来,齐声喝道:“来者何人?再不站定,便要放箭!”

刘廷辅勒住马,举起铁牌,高声叫道:“某乃江陵府知府、湖北安抚副使別相公麾下行走刘廷辅,有別相公紧急书信一封,求见孟节使!”

城上军士自是知道別之杰,又看刘廷辅只有一人,便向上稟报。

不多时,城门开了一扇,走出几个军汉,拿过令牌一看,发现是江陵府步卒都头令牌。

確认身份后,几人便將刘廷辅领入城中。

此时枣阳军刚刚被孟珙大军攻下不久,街头巷尾有不少百姓在清理尸体。

至於百姓们通过摸尸能赚多少,孟珙並不在意。

片刻后,刘廷辅被引到一处宅院前,只见院门內外,甲士林立,枪戟如林,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进得院內,又等待了约莫两个时辰,才被人领入大厅。

刘廷辅抬头看去,只见堂上端坐一人,头戴凤翅盔、身披鱼鳞甲,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左右站著几个將佐,皆是威风凛凛。

刘廷辅心头一颤,便知这是名震天下的孟节使,忙抢步上前,拜倒在地:“草民刘廷辅,叩见孟帅!”

孟珙见他一条魁梧汉子,风尘僕僕却掩不住精悍之气,心中已有几分欢喜,抬手道:“壮士请起,別副使的书信何在?”

刘廷辅闻言,连忙从贴身衣內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只见孟珙身侧一员大將上前接过,转身递给了孟珙。

孟珙拆开细看,神色顿时一惊,隨后更是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好!好!好!”

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刘廷辅面前,上下打量,笑道:“我正愁襄阳城高池深,强攻难免伤亡太重,不想刘氏兄弟早已在城中布下这般局面!义士此来,胜得十万精兵啊!哈哈哈...”

刘廷辅被他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孟帅过誉了,某与家兄,不过是尽一个宋人的本分。只盼王师早日至襄阳城下,某等自当开门相迎!”

孟珙点了点头,拉著刘廷辅的手,让他坐了客位,又命人上酒。

刘廷辅推辞不得,只得饮了。

酒过三巡,孟珙细细问了襄阳城中的守备、兵力、粮草,刘廷辅一一作答,如数家珍。

这一席话,直谈到日头偏西。

孟珙送刘廷辅出门时,握著他的手道:“义士回去后,记得告诉令兄:只待某大军到日,便是復我襄阳之时!这杯庆功酒,某留到襄阳城头,再与刘家兄弟共饮!”

刘廷辅感动的抱拳一礼,隨即翻身上马,那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转眼消失在暮色之中。

孟珙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看向身后的杨掞问道:“江海现在到了何处?”

“回孟帅,江都统已过穀城县。”

孟珙闻言,当即便对左右將佐道:“传令各营,三日后拔寨起兵,直取襄阳!”

“得令!”

面对著大宋这一系列的动作,蒙古並非没有反应。

自阔出病逝之后,窝阔台便派出宗王孛儿只斤·按赤台接替了阔出的位置,继续领兵与南宋作战。

这位按赤台乃是铁木真之弟合赤温之子,自幼跟隨伯父征战四方,是一位战场经验极其丰富的大將。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沙场宿將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起初,按赤台並未把南宋这次的反攻放在心上。

他得到的消息是:

孟珙正在调兵,宋军攻下了郢州、荆门,仅此而已。

在此之前,南宋已经反攻过两次,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前两次,他的援军还没走到南阳,宋军自己就缩回去了。

所以这一回按赤台沉住了气,没有第一时间派出援军。

他想等宋军露出疲態,等他们粮草不继,等他们自己退兵。

没想到不到一个月,樊城居然没了!

按赤台顿时大惊,连忙传令正在洛阳休整的张柔部迅速南下,驰援襄阳。

此刻的新野县內,一座临时徵用的宅院成了宋军的议事之所。

刘全坐在主位,神色凝重。郭靖坐在左手边第一位,欧羡坐於他身侧。

堂下一名探子半跪在地,正在稟报军情。

“……蒙古汉军万户张柔,率领本部精锐约一万人,正沿白河向新野方向疾行而来。按脚程算,最迟后日便到新野。”

“张柔?”

郭靖眉头微皱,喃喃道:“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欧羡身子微微前探,低声道:“师父可还记得,我说过的去年绕道太行山之事?”

郭靖一怔,旋即恍然道:“就是那个追了你几百里,逼得你冒险绕道太行的张柔?”

“正是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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