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初冬她贪玩跌进渠里,陆二娘急得连鞋子都顾不上脱,跳进渠里就將她抱起,一路念叨著“我的儿,可別冻坏了”,那份焦急,与母亲別无二致。

便是犯了错,也从不客气。

多年前,她贪看集市上杂耍,忘了时辰,回来晚了,陆二娘板著脸训了她一顿,罚她抄了十遍《女诫》,无双在一旁陪著,也跟著抄了三遍。

这些点点滴滴,平日里不曾细想,此刻却一齐涌上心头,暖烘烘的,烫得人眼睛发酸。

“家人是什么?”

欧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家人就是不管你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回到家总有一盏灯为你亮著。不管你走得多远,总有人在牵掛著你。英英,你不是寄人篱下,你是在自己家里。”

程英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滑落下来。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陆二娘待她好,陆无双待她好,可心里头总有个疙瘩,觉得自己是外人,觉得亏欠了人家,所以才拼命学这个学那个,想著有一天能帮上忙,能报答这份恩情。

可欧羡哥哥说得对,家人之间,哪有什么亏欠不亏欠的?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脸上终於扬起了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乾净而透亮,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带著少女特有的稚气和释然。

“欧羡哥哥,多谢你开导我。”

程英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声音清脆道:“我想通了许多事,那我……就不跟你去通州了。”

欧羡笑著点了点头,欣慰道:“这就对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不能偷懒!算术、琴棋书画、烹飪女红,既然学了,就好好学下去。五年之后,你十八岁了,若还愿意来帮我,我隨时欢迎。”

程英眼睛一亮,重重的点了点头,爽快的应道:“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欧羡伸出手来。

程英也伸出手,与他击掌为誓。

夕阳的余暉洒在陆家庄的石板路上,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时,远处传来陆无双的呼唤声,程英回头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跟欧羡打了声招呼后,便转身朝庄內跑去。

欧羡见状,继续朝著客栈的方向走去。

嘉兴城內,街巷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与天边余暉交相辉映。

悦来客栈临街而立,此刻正是最热闹的光景。

店小二肩上搭著条汗巾,在几张桌子间穿梭不停。

大堂里散坐著十来桌客人,靠窗那桌是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汉子,桌上摆了几碟小菜,一壶黄酒,正低声说著什么生意经,偶尔传出几声爽朗的笑。

角落里独坐著一个游侠儿,长剑放在左手边,面前一碗麵、一碟滷牛肉,不急不缓的吃著。

二楼临街的厢房里,窗户半敞著,郭芙趴在窗台上,双手托腮,一双乌亮的眸子在街上来来回回的转,只是没找见想见的人,便有些无聊的<i class=“icon icon-unie0ed“></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了嘴。

突然,她眼睛一亮,整个人几乎要探出窗外,手也高高扬了起来。

刚要喊出声,猛地想起这是在城里,不是在桃花岛,又连忙捂住嘴巴,把那声“哥哥”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亮晶晶的。

欧羡抬头瞧见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抬手朝她挥了挥,示意自己瞧见了。

郭芙这才放下心来,眉眼弯弯。

片刻后,欧羡走进客栈,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堂,一眼就发现了角落里独坐著一个游侠儿。

不过欧羡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抬脚上了二楼。

“哥哥!”

“大师兄!”

郭芙和大武小武在楼梯口等著,见他上来,齐声唤道。

欧羡笑了笑,跟著三人回到厢房。

郭靖、黄蓉正坐在里面,桌上茶盏半空,显然已用过晚饭,此刻不过閒话家常。

欧羡落座后,便將朝廷任命他为通州签判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大武小武听得眼中放光,满脸艷羡之色,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真正的文武全才啊!

郭芙只是歪著头瞧了瞧欧羡,嘴角一翘,浑不在意,在她心中,哥哥本就无所不能的。

郭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羡儿,既然朝廷授了官职,你便好好做,作为在其位,谋其政。此番出仕,切记八字,清正为民,无愧於心。”

欧羡神色一肃,点头道:“是,师父。”

郭靖继续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公生明,廉生威,手中权柄,用好了能救民於水火,用不好便是害民之刀。莫因私情而枉法,莫因利诱而丧节啊!”

欧羡闻言,抱拳道:“师父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

“你做事,我放心。”郭靖笑了笑,拍了拍欧羡的肩膀道。

黄蓉在一旁听著,待郭靖说完,才笑道:“羡儿此去通州,人生地不熟,记得召几个可信之人在身边,以便不时之需。”

“此外,长者行事,要有定见。到了任上,先別急著烧那三把火,静下心来,把通州的民情、军务、赋税、刑狱摸个清楚。心中有了数,才知道从何处下手。若是糊里糊涂乱做一通,反倒坏了事。”

“其二,要多与属下商议。多听、多问、多看,待看透了,再做决定。”

“其三,做事要落地。定了主意,便要有人去办,什么时辰办完,办到什么样子,都得有个说法。莫要今日说一句,明日问一句,拖来拖去,什么事都黄啦!”

欧羡认认真真的听著,他知道,这是黄蓉在管理丐帮之时总结的经验之谈,一般人黄蓉才懒得教。

所以,待黄蓉说完之后,欧羡连连点头道:“师娘放心,我记下了。”

黄蓉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以前有江湖传闻,通州那个兵马都监,叫管鉞的,人称『镇海大鮫』,一桿大枪耍得不赖,就是性子急躁,得罪了不少人。”

“这人脾气不好,未必是坏人。有本事的人,多少都有些古怪。你若见他性急,便恼了他、疏了他,那是你的损失。容得下別人的短处,才用得起別人的长处。用人呢,要用他的本事,別嫌他的脾气。”

欧羡闻言,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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