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欧羡见戚无名谈吐爽利,不拘俗礼,是个真性情的汉子,说话也就愈发坦诚了。

“我等昨日抵达静海县,没遇上戚长老,莫非长老是今日才到的?”

戚无名啃著鸡腿,点了点头道:“公子聪慧,正是如此!我原在建康府处理一桩帮內弟子被害的事。那孩子死得冤,我追查了半月,前几日才替他报了仇。正打算回分舵歇两天,偏巧遇上帮主往襄阳去。”

“帮主说公子在通州这边人生地不熟,怕您孤立无援,便让我赶过来搭把手。”

他嚼了两口鸡肉,咽下去后继续道:“我从建康府日夜兼程而来,今儿上午才到。”

欧羡听得心头一热,不禁感慨道:“出门在外,还要家中长辈这般牵掛,实在不该。”

戚无名摆摆手,浑不在意的笑道:“公子不必如此,帮主说了,公子是做大事的。做大事之人,难免得罪几个宵小之辈。”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抹了把嘴,眼神里露出几分锐利:“我来,就是防那些小人的。”

他说得隨意,仿佛只是顺路来吃顿酒,可那份不远千里、日夜兼程赶来护持的情义,却是实实在在的。

欧羡朝著戚无名抱拳道:“多谢戚长老千里迢迢而来,有戚长老在,我就能放心大胆的做事了。”

戚无名连忙说道:“那公子还是悠著点,官场的套路,我可不懂。”

欧羡听得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此刻,窗外日头渐西,酒肆里人声嘈杂。

戚无名又给自己满上一碗,朝欧羡举了举:“来,公子,再喝一碗。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办事。”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三人吃饱喝足后,便起身返回了客栈。

与此同时,负责在城內观察的苏墨、张伯昭也回到了客栈,待双方碰面后,欧羡便做了个简单的介绍,算是相互认识了。

房间中,几盏油灯点著,忽明忽暗。

时通提著茶壶,为在座的眾人斟茶。

苏墨拱手行礼匯报导:“稟告东翁,我等在城內走了一圈,发现情形不甚理想。”

欧羡喝了口茶,神情平静的说道:“嗯,可以预料到,请文房详说。”

“是!”

苏墨应了一声,才沉声道:“自三年前开始,通州的粮价便时不时涨一轮,今年已经连续涨价两个月,寻常米铺的米价翻了数倍,就这还未必买得到。城西粥棚前挤满了人,多是北方逃难来的流民,拖家带口的,有的已好几日没吃上一顿饱饭。我问了几个,说是从淮北一路逃过来,沿途村子十室九空,田地荒芜。”

粮食连续涨价这事情在歷史並不罕见,但三年內不间断涨价就比较罕见了,基本上都是发生在混乱的王朝末年。

比如东汉末年,董卓进京后毁五銖钱,改铸劣质小钱,导致物价飞涨。

据《三国志》记载:“谷一斛至数十万,自是后钱货不行。”

这次涨价並非几个月就结束,而是伴隨董卓乱政持续了数年,直到建安年间才有所缓和。

另外就是安史之乱期间,由於战乱导致田土荒芜,物价持续上涨。

代宗永泰元年,京师米斗一千四百文,较贞观年间斗米三钱的正常价格,已涨了数百倍。

而且这次涨价伴隨整个战乱时期,持续了数年之久,到了黄巢起义时,斗米价格更是达到三千文。

如今南宋距离灭亡还有二十九年...

这时,张伯昭接话道:“不光粮食缺,铜钱也紧。不少铺子已经开始以物易物,拿布匹、盐巴换粮食。有家铺子的掌柜跟我抱怨,说如今手里攥著钱也进不到货,上游来不了船,仓库早就空了。”

“另外流民一多,城里乱了不少。今日我们在街上就遇见七八起打架斗殴事件,多数是为爭一口吃食。衙门的人手不够,管不过来,还有些地痞趁火打劫,专盯流民下手。”

苏墨总结道:“东翁,通州本就靠漕运和盐场吃饭,如今前线的仗虽暂时歇了,可周边的元气伤了,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这城里瞧著还像个样子,內里早已是捉襟见肘啊!”

欧羡听完,神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道:“有劳子房整理成册交给我,明日我等去拜访杜知州。”

“是!”苏墨当即应了下来。

第二日,通州府衙的僉厅內,朝阳从窗口斜斜照入,照得案上堆积的文牘泛著一层浅黄。

判官陈方端坐在左侧案后,他將几份公文按轻重缓急分作三摞,又提笔在一份判决上细细批註,笔跡工整,条理分明。

推官陆仲元坐在右侧,正翻看一份田產纠纷的案卷。

看了片刻,他不禁低声道:“陈判官,这份状告陈奎虎强买强占的案子,我看苦主写得清楚,人证物证俱全,依律该当详查才是。”

陈方头也不抬,淡淡道:“陆推官有所不知,这告状之人我早打听过了,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顿了顿,將早已备好的一番说辞缓缓道来:“此人当年与邻居为了一棵柿子树结仇,不过是邻居家孩子多摘了他几个柿子,他便闹到里正那里,纠缠不休,闹得邻里不睦。这般蝇营狗苟、睚眥必报之人,他的话如何能信?”

陆仲元张了张嘴,却被陈方抬手止住。

“再看那管忠,”陈方指了指另一份文书,“虽然是盐霸,但这些日子城西粥棚施粥,哪一回少了他?流民蜂拥而至,粮价飞涨,他却能拿出粮食来接济穷人,可见是个有仁心之人。这等善人,怎会做出强买强占之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司法参军那边已经检核过律法,此案援引条文並无出入。我这才擬了判词,免得来回折腾。”

说罢,陈方站起身来,將几份整理好的公文连同判词一併叠好,起身往设厅而去。

陆仲元见状,只得捧著其余文书跟在后面。

设厅內,知州杜霆正倚在椅上,手里捏著一串檀木佛珠,半闔著眼,案上一盏热茶,浮著裊裊青烟。

“使君,”

陈方躬身行礼,將公文呈上,“前几日积压的几桩案子,下官已按律擬了判词,请大人过目。”

杜霆睁开眼,慢悠悠接过公文,却不细看,只问:“可有要紧的?”

“都是寻常纠纷,最要紧的便是这桩田產案。”陈方指著最上面那份,將方才那番话又简要复述了一遍。

杜霆听罢,点点头:“既是如此,便依你的意思办。”

他隨手翻到判词末尾,提笔写下“准”字,又画了押,便將公文推到一旁。

整个过程中,他连苦主的名字都没看清。

在陈方递来第二份公文时,杜霆不禁问道:“对了,可有欧签判的消息?”

“尚未收到消息。”陈方摇了摇头道。

“嚯嚯...年轻人嘛,大概是一路游山玩水、吟诗作对去了。”杜霆笑了笑,不禁回忆起了风华正茂时期的自己。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入內,拱手行礼道:“知州大人,欧签判到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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