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有战士跪下了,不是受伤撑不住,是腿软,跪在地上,手撑著地。

“头儿————”格鲁的声音在抖,“这————这是————”

戈鲁克没理他,只是死死盯著那根残桩。

他想起了小时候,阿父把他扛在肩上,指著那根图腾柱对他说的话:“这是我们的根,戈鲁克,每一道刻痕,都是先祖用战斧劈出来的,每一颗头骨,都是敌人用命换来的。”

“你要记住——血矛部落的战士,可以死,但不能跪。”

现在,图腾柱倒了。

根断了。

戈鲁克的腿软了一下,差点也跪下去。

他伸手扶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指甲抠进石缝里,抠得渗出血来。

但他不能跪。

戈鲁克鬆开手,转身朝谷底衝去。

越靠近营地,景象越惨。

烧焦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路边,有些已经碳化,一碰就碎。

空气里除了烟味,甚至还有一股肉的焦香一那是肉被烧熟的味道。

戈鲁克闻过这种味道。

在战场上,在篝火旁,在庆祝胜利的时候。

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想吐,又吐不出来。

戈鲁克继续往前走,穿过烧毁的兽栏,穿过倒塌的窝棚,穿过满地狼藉的灰烬和残骸。

最后,他停在了图腾柱原本矗立的地方,站得笔直,像一根还没倒下的柱子。

身后的战士陆陆续续围过来,没人说话,只是站著,看著这片废墟,看著那些尸体,看著戈鲁克。

“谁干的?”

没人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跟过来的战士,又问了一遍:“谁干的?!”

“是————是人类————”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戈鲁克猛地转头。

一个老兽人从一处半塌的窝棚后面爬了出来,他的腿断了,用手在撑著爬行。

“你看见了?”戈鲁克大步走了过去。

“看————看见了————”老兽人喘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天还没亮————他们就来了————骑著铁马,穿著铁甲,像————像铁一样的洪水————”

他描述得很混乱,断断续续,但戈鲁克听懂了。

人类,骑兵,夜袭,放火,屠杀。

“他们有多少人?”格鲁插嘴问道。

“不————不知道————”老兽人摇了摇头,“到处都是————马在跑,人在叫,火在烧————”

“卡加斯呢?”戈鲁克的声音开始发抖。

“酋长带著战士衝出去,然后————然后我就听见科多兽在叫,很惨————再然后,酋长就————”

老兽人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在颤抖,他伸出一根手指,颤抖著指向营地中央。

戈鲁克顺著他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里有一柄长矛,长矛上钉著一颗头颅。

卡加斯的头颅。

眼睛还睁著,但已经没了神采,脸上的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不远处还躺著一具更大的尸体——科多兽“碎岩者”。

这头部落养了十几年的战爭巨兽,现在侧躺在地上,肚子被什么东西捅穿了,內臟流了一地,眼睛还死死睁著,但瞳孔已经散开。

戈鲁克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画面—那些人类骑兵,穿著闪亮的盔甲,列著整齐的队形,手里的武器会发光。

他们在围墙上,在盾牌后面,用弩箭射穿战士的胸膛,用长矛捅穿狼骑兵的喉咙。

现在,他们来了这里。

在他带著人去南边打仗的时候,他们抄了他的老家。

“哈————”

戈鲁克笑了。

笑得很难听,像漏气的风箱,笑著笑著,肩膀开始抖,越抖越厉害,最后他整个人都在颤。

弱肉强食。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道理一在荒原上,弱者活该被吃掉,强者才有资格活下去。

但现在,他成了那个“弱者”。

家园被毁了,族人被杀死了,图腾被烧了。

为什么?

因为不够强。

因为那些人类,比他们更强。

戈鲁克渐渐平息了下来,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是人类城市的方向。

也是那些烧毁他家园的人类来的方向。

他的眼神变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弱肉强食。

是的,没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自己的东西,就得变得更强。

比所有人都强。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残存的战士。

几十双眼睛望著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一不止是怒火,还有某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

是欲望—一求生的欲望,復仇的欲望,变强的欲望。

戈鲁克没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和这些战士一一对视,然后转身迈开脚步,向更北边走去。

战士们愣了一秒,然后跟上。

没人问要去哪儿。

也没人问要做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无非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变强,夺回一切。

要么死。

戈鲁克走出峡谷,爬上高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营地已经彻底被火焰吞没,黑烟冲天,像一根丑陋的墓碑,插在荒原的心臟上。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纯粹的,冰冷的,不死不休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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