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茶烟轻起人齐坐,从此陌州定大纲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碎银子。
“跑腿钱。”
伙计一看那银子的成色,眼睛亮了。
他將抹布往肩上一搭,双手接过竹筒,搓了搓手。
“李公子放心,保准送到。”
他顿了一下。
“要不要等回信?”
“不用。”
伙计將竹筒揣进怀里,顛顛地跑下了楼梯。
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串,越来越远。
卢巧成站在走廊里。
隔壁的门开了。
李令仪靠在门框上。
她已经换下了腰间的佩剑,手里拿著那只啃了一半的梨。
她咬了一口。
“写了什么?”
卢巧成將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请帖。”
李令仪嚼梨的动作顿了一下。
卢巧成走回房间,在桌前坐下。
他將笔架上那支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两日后。”
“元家茶室。”
“品茗议事。”
李令仪从门框上直起身。
她拿著梨走进卢巧成的房间,在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你主动请魏家了?”
卢巧成將墨跡吹乾。
桌面上的墨砚已经没什么墨了,砚池里只剩薄薄一层墨痕。
“嗯。”
李令仪皱眉。
她將梨核扔进桌角的果盘里,果盘嗡地一声闷响。
“现在你主动请他,这不是把前面三次全白费了?”
卢巧成笑了一下。
他將摺扇从袖口抽出来,啪的一下展开,扇了两下。
“三次拒绝是为了让他知道我的份量。”
他將摺扇收起来,扇骨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四次主动邀请,是为了让他知道我的诚意。”
摺扇又敲了一下。
“拒绝到了头,就该收网了。”
李令仪盯著他看了两息。
她的目光从卢巧成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方乾涸的墨砚上。
“请帖上写的地点是元家茶室。”
她抬起眼。
卢巧成没有说话。
李令仪將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地点选在元家茶室。
这意味著什么?
李令仪將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凳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声。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她的声音平了下来。
“品酒会上不动声色,是为了让所有人注意到你。”
“三次拒绝魏家,是为了抬价。”
“两次去元家茶室,是为了定座次。”
“最后一封请帖,是收网。”
她看著卢巧成。
“你把魏家的路堵死了。”
“他不来,元家吃独食。”
“他来了,只能坐在你安排的位置上。”
卢巧成將摺扇別回袖口。
他没有否认。
“魏鸿是聪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河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金灿灿的,水鸟在柳枝间穿来穿去,影子在波光里碎成一片一片。
“聪明人不需要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只需要看清楚。”
“桌上有位置,桌下没退路。”
“他自己就会走过来坐下。”
李令仪沉默了一阵。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跟苏承锦一样。”
卢巧成回头。
李令仪的手搭在门框上,嘴角撇了撇。
“都不是省油的灯。”
门在她身后带上了。
走廊上传来她的脚步声,几步之后就消失了。
卢巧成站在窗前。
河面上的光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
程柬的提醒他记在心里了。
元家想要的东西比一座酒坊大得多。
他知道。
从元敬之拿出那张地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元家不缺银子。
元家缺的是一条绳子。
元敬之要的不是绳子本身,而是绳子那一头的东西。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下这条绳子对卢巧成也有用。
用元家的野心,替自己铺路。
用魏家的渠道,替自己赚钱。
用两家的博弈,替自己稳住这张桌子。
至於元家最终想要什么......
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以后再算。
他將窗子关上了半扇。
屋內上的光线暗了下来。
……
两日后。
天气比前几天好了些。
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带著一点河水的湿气。
卢巧成换了一身衣服。
鸦青的锦袍,暗纹的丝絛,脚下一双黑面白底的皂靴。
摺扇別在袖口。头髮束得一丝不苟。
不是最好的那身行头。
但乾净、齐整、体面。
不寒酸,也不张扬。
李令仪走在他左后方。
深蓝短衫,束腰佩剑。
和第一天来陌州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耳垂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对白玉耳坠。
水滴形的坠子在她耳下轻轻晃动,银链环扣细密,在阳光下闪著一层薄薄的光。
卢巧成进巷子之前回过一次头,目光在那对耳坠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两人沿著城东的窄巷一路走到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
卢巧成还没抬手。
门从里头开了。
还是那个花白头髮的老僕。
他站在门槛內侧,面目沉默。
目光在卢巧成身上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李令仪。
这一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二位都到了。”
卢巧成跨过门槛。
院子和前两次一样。
穿过短径。
茶室的门敞著。
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一个声音清淡从容,是元敬之。
另一个声音低沉持重,带著一股刻意收敛的恭谨。
卢巧成在茶室门口站定。
石桌上摆著四副茶具。
整整齐齐。
北面的竹椅上,坐著元敬之。
月白色儒衫。
素色布带。
手边放著那捲他每次都翻开但从未见他翻页的书。
他的坐姿鬆弛,脊背靠在椅子的竹条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著竹节。
东面的竹椅上,坐著一个人。
宝蓝色的锦袍。
料子极好,暗纹是云雷纹,在后窗透进来的天光里泛著一层內敛的光泽。
腰间掛著一块成色上佳的羊脂玉佩,通体无瑕,拇指大小的圆润弧面被打磨得光可鑑人。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鬢角齐整,面容年轻,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目之间有几分其父魏鸿的精明,但稜角更分明些。
魏清名。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喝了一半。
坐姿端正。
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併拢,掌心朝下。
元敬之正在说今年陌州春茶的收成。
“城北的张家茶园今年减產了两成,虫害闹的。”
他的语气隨意,说得漫不经心。
“倒是城西刘家那片新开的茶山出了好东西。”
“明前的嫩芽,色正味厚。”
“我前几日让人送了二两过来,一会儿泡给你尝尝。”
魏清名的头微微低著,应答时的措辞比他在逸客居品酒会上说话恭敬了不止一个层次。
“元先生抬爱了。”
“清名回去一定转告家父。”
他说家父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又压低了半分。
在元敬之面前,魏家大公子的身上没有半点逸客居那个从容倨傲的影子。
卢巧成站在门口,將这一幕看了一个完整。
元敬之停下话头。
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抬起来,越过石桌,落在门口。
魏清名跟著转头。
四道目光在茶室里交匯。
元敬之的眼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指了指南面那把空著的竹椅。
“李公子。”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点主人待客的閒適。
“茶凉了,刚好换一壶。”
卢巧成迈步进了茶室。
走到南面的竹椅前,坐下。
竹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的目光从元敬之脸上扫过,又落在魏清名脸上。
魏清名也在看他。
院子外面。
李令仪没有进茶室。
她走到院中那三竿竹子旁边,在一块太湖石上坐了下来。
茶室的门敞著。
从她的位置看进去,能看到石桌的三面。
北面,元敬之。
月白色的儒衫在天光里泛著一层极淡的光。
他的坐姿鬆散而从容,右手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开始给四只杯子续茶。
壶嘴微倾,茶汤注入杯中,水线细而稳,没有一滴溅出来。
东面,魏清名。
宝蓝锦袍的顏色在昏暗的室內沉得发黑,但腰间那块玉佩亮了一亮。
他的双手从膝盖上移开,接过元敬之递来的茶杯,杯子在他手指间稳稳噹噹地端著。
南面,卢巧成。
他刚刚坐定。
摺扇还別在袖口里,没有拿出来。
他接过茶杯,没有急著喝,先將杯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茶汤清亮。
热气从杯口裊裊升起。
三个人。
一张石桌。
四杯茶。
西面的竹椅空著。
那是她的位置。
但她没有进去。
这张桌子上即將发生的对话,不需要她。
李令仪將视线从茶室里收回来。
风从巷子外面吹进来,將竹叶吹得更响了。
茶室里很安静。
然后,元敬之的声音从茶室里传出来。
不疾不徐。
“既然人齐了。”
一阵风过。
竹叶沙沙。
“就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