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孤臣守律如守土,清心秉道自风流
这个又臭又硬的木头,用他那套死板到令人髮指的律法逻辑,硬生生把景州州署的招牌给擦亮了。
“守平。”
澹臺望放下茶杯,看著他。
方守平抬起头。
“你可知本官为何要带你来此?”
方守平没有回答,等著他说下去。
澹臺望伸手指了指窗外。
楼下的湖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小孩,嘰嘰喳喳地爭著要猴子还是老虎。
远处的石桥上,一对年轻夫妇搀著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慢慢地往这边走。
更远的地方,城墙根底下,几个老人坐在一排石墩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法度,是为这些人而立。”
澹臺望的声音不高。
“只知埋首断案,却不闻百姓笑语,便如闭目操舟,纵有通天本领,亦不知航向何方。”
他收回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整日在班房里翻那些旧卷宗,翻到最后,满眼都是罪与罚,善与恶。”
“可你抬头看看这外面......”
他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这些人笑著,活著,过著日子,他们买菜,吵嘴,听戏,逗孩子,这才是你我做这些事的目的。”
方守平坐在那里,没有开口,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他不是听不懂澹臺望的话,只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过。
五年了。
在景州做了五年的刑曹主事,他见过的都是卷宗上的苦主,纸上的冤情,牢房里的罪犯。
他把每一桩案子当成一道必须解开的题目,解完了,归档,再拿下一桩。
他从不去想那些苦主后来怎么样了,冤屈昭雪之后的日子,和他无关。
他只管法度是否公允,刑罚是否得当。
但此刻,窗外那些声音传进耳朵里,他忽然觉得,那些纸上的名字,活了过来。
方守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人说的……下官记住了。”
澹臺望笑了笑,没再多说。
正说著,楼下的戏台上,锣鼓声骤然响起。
“鐺,鐺鐺鐺。”
铜锣敲了三通,紧接著是鼓板的节拍。
后台的幕布拉开,几个穿著戏服的角儿鱼贯而出,亮了个相。
“今日唱的什么?”
澹臺望扭头问身旁的小二。
小二连忙弯腰开口。
“回大人,今日大轴戏,《川平关》。”
澹臺望“哦”了一声,来了兴致。
这齣戏他听过。
讲的是百年前一位老將军,镇守川平关,內无粮草,外无援军,朝中奸臣当道,断了他的补给。
將军不肯弃城,率残部死守三月,城破之日,横刀立於城头,面北而死。
好戏。
他给方守平续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看起了台上的表演。
扮演老將军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生,嗓子亮堂,身段也利落。
开场便是一段引子,唱的是將军年轻时隨先帝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的往事,词曲慷慨,满是少年意气。
方守平正襟危坐,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台上。
他看戏的姿態跟审案一样严肃,腰板挺得笔直,表情没什么变化。
澹臺望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看戏怕也是在审卷宗。
剧情往下走。
战事吃紧,朝廷的粮草迟迟不到,將军一封封的急报石沉大海。
城中军粮耗尽,將士们杀马充飢,后来连马骨头都煮了。
台上那老生唱到此处,嗓音压了下来,沙哑低沉。
“三月无粮马骨空,孤城血战几人同。”
方守平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继续往下。
朝中终於来了旨意,不是发粮,是撤军,让將军弃城南撤,保全兵马。
老將军接了旨,看了半晌,把圣旨放在桌上,对传旨的太监说了一句话。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老將军,这可是抗旨不遵!”
“臣知道。”
“这是死罪。”
“臣知道。”
太监拂袖离开,將军转过身,卸了头盔,对著空荡荡的城楼,唱了一段,唱词很慢,亮如洪钟。
“先帝拔臣於行伍之间,赐臣甲冑,命臣镇守国门。”
“臣戍边三十载,日夜兢兢,从无半分懈怠。”
“如今朝堂竟令臣弃城而遁,臣,做不到。”
“臣这条性命,本是先帝所赐。”
“以先帝所赐之命,守家国山河,本就天经地义。”
台上的老生唱到这里,猛地一转身,披上残甲,提起长刀。
锣鼓声骤起,激昂如战鼓。
“寧为疆场鬼,不作背国人!”
这一嗓子唱出来,嘹亮高亢,划破了湖面上的寧静。
满园寂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震耳的喝彩声。
叫好声从一楼传到二楼,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几个老人站起身来,老泪纵横。
澹臺望听得也有些动容。
他转过头,想跟方守平说两句。
目光落过去的时候,他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方守平那张常年不见表情的脸上,此刻全变了。
他没有鼓掌,没有叫好,坐在那里,腰板依旧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但那双手攥得死紧。
他的眼睛盯著台上那个身披残甲的老將军。
但那张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审案时的严苛,不再是执法时的冰冷。
是共鸣。
是一个在浑浊世道里守了五年的人,终於在別人的故事里,看见了自己。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没有守过城,但他守过法。
在所有人都烂掉的景州,他守著那几卷破旧的律法,守著那间塌了半边的班房,守著那个谁都不在乎的七品主事的位子。
没有人让他守,也没有人在乎他守不守。
但他做了,跟那个老將军一样,天经地义。
澹臺望看著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没有出声。
一曲终了,满园喝彩。
台上的老生谢了幕,锣鼓声渐歇,湖面上恢復了水波荡漾的平静。
方守平慢慢鬆开了攥紧的双手。
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好戏。”
他的声音沙哑,只有两个字。
澹臺望笑了。
“是好戏。”
他提起茶壶,给两人都续了茶,热茶入杯,白汽升腾。
“守平。”
“大人请讲。”
“回去之后,王家那桩案子,你接著查。”
方守平抬起头看他。
澹臺望端著茶杯,嘴角弯著。
“休沐归休沐,案子归案子,本官可没说不让你查了。”
方守平那张死板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大人说的是。”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掠过二楼的栏杆,拂动了对面雅座前悬掛的珠帘。
澹臺望正要端起茶杯再喝一口。
珠帘扬起。
对面那处雅座藏得更深,位置更清幽,用一整面竹编的屏风隔开,寻常时候从这边看过去什么也瞧不见。
但此刻珠帘被风撩开了一角,恰好露出屏风侧面的一道缺口。
澹臺望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去。
只一眼。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处雅座內,坐著两个人。
一名身著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侧对著他,正微微倾身,为身旁的女子添茶,动作不紧不慢。
那女子一身素雅的湖绿长裙,侧脸的轮廓清丽,正低著头说了一句什么。
男子笑了,笑容很淡。
隔著十数丈的距离,隔著湖面上浮荡的水汽和荷叶的清香,那个侧影清晰地映入澹臺望的眼中。
珠帘落下了,遮住了一切。
澹臺望维持著端茶杯的姿势,一动不动。
方守平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偏过头来。
“大人?”
澹臺望没有回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反覆迴荡。
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