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又臭又硬的木头,用他那套死板到令人髮指的律法逻辑,硬生生把景州州署的招牌给擦亮了。

“守平。”

澹臺望放下茶杯,看著他。

方守平抬起头。

“你可知本官为何要带你来此?”

方守平没有回答,等著他说下去。

澹臺望伸手指了指窗外。

楼下的湖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小孩,嘰嘰喳喳地爭著要猴子还是老虎。

远处的石桥上,一对年轻夫妇搀著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慢慢地往这边走。

更远的地方,城墙根底下,几个老人坐在一排石墩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法度,是为这些人而立。”

澹臺望的声音不高。

“只知埋首断案,却不闻百姓笑语,便如闭目操舟,纵有通天本领,亦不知航向何方。”

他收回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整日在班房里翻那些旧卷宗,翻到最后,满眼都是罪与罚,善与恶。”

“可你抬头看看这外面......”

他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这些人笑著,活著,过著日子,他们买菜,吵嘴,听戏,逗孩子,这才是你我做这些事的目的。”

方守平坐在那里,没有开口,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他不是听不懂澹臺望的话,只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过。

五年了。

在景州做了五年的刑曹主事,他见过的都是卷宗上的苦主,纸上的冤情,牢房里的罪犯。

他把每一桩案子当成一道必须解开的题目,解完了,归档,再拿下一桩。

他从不去想那些苦主后来怎么样了,冤屈昭雪之后的日子,和他无关。

他只管法度是否公允,刑罚是否得当。

但此刻,窗外那些声音传进耳朵里,他忽然觉得,那些纸上的名字,活了过来。

方守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人说的……下官记住了。”

澹臺望笑了笑,没再多说。

正说著,楼下的戏台上,锣鼓声骤然响起。

“鐺,鐺鐺鐺。”

铜锣敲了三通,紧接著是鼓板的节拍。

后台的幕布拉开,几个穿著戏服的角儿鱼贯而出,亮了个相。

“今日唱的什么?”

澹臺望扭头问身旁的小二。

小二连忙弯腰开口。

“回大人,今日大轴戏,《川平关》。”

澹臺望“哦”了一声,来了兴致。

这齣戏他听过。

讲的是百年前一位老將军,镇守川平关,內无粮草,外无援军,朝中奸臣当道,断了他的补给。

將军不肯弃城,率残部死守三月,城破之日,横刀立於城头,面北而死。

好戏。

他给方守平续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看起了台上的表演。

扮演老將军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生,嗓子亮堂,身段也利落。

开场便是一段引子,唱的是將军年轻时隨先帝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的往事,词曲慷慨,满是少年意气。

方守平正襟危坐,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台上。

他看戏的姿態跟审案一样严肃,腰板挺得笔直,表情没什么变化。

澹臺望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看戏怕也是在审卷宗。

剧情往下走。

战事吃紧,朝廷的粮草迟迟不到,將军一封封的急报石沉大海。

城中军粮耗尽,將士们杀马充飢,后来连马骨头都煮了。

台上那老生唱到此处,嗓音压了下来,沙哑低沉。

“三月无粮马骨空,孤城血战几人同。”

方守平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继续往下。

朝中终於来了旨意,不是发粮,是撤军,让將军弃城南撤,保全兵马。

老將军接了旨,看了半晌,把圣旨放在桌上,对传旨的太监说了一句话。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老將军,这可是抗旨不遵!”

“臣知道。”

“这是死罪。”

“臣知道。”

太监拂袖离开,將军转过身,卸了头盔,对著空荡荡的城楼,唱了一段,唱词很慢,亮如洪钟。

“先帝拔臣於行伍之间,赐臣甲冑,命臣镇守国门。”

“臣戍边三十载,日夜兢兢,从无半分懈怠。”

“如今朝堂竟令臣弃城而遁,臣,做不到。”

“臣这条性命,本是先帝所赐。”

“以先帝所赐之命,守家国山河,本就天经地义。”

台上的老生唱到这里,猛地一转身,披上残甲,提起长刀。

锣鼓声骤起,激昂如战鼓。

“寧为疆场鬼,不作背国人!”

这一嗓子唱出来,嘹亮高亢,划破了湖面上的寧静。

满园寂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震耳的喝彩声。

叫好声从一楼传到二楼,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几个老人站起身来,老泪纵横。

澹臺望听得也有些动容。

他转过头,想跟方守平说两句。

目光落过去的时候,他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方守平那张常年不见表情的脸上,此刻全变了。

他没有鼓掌,没有叫好,坐在那里,腰板依旧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但那双手攥得死紧。

他的眼睛盯著台上那个身披残甲的老將军。

但那张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审案时的严苛,不再是执法时的冰冷。

是共鸣。

是一个在浑浊世道里守了五年的人,终於在別人的故事里,看见了自己。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没有守过城,但他守过法。

在所有人都烂掉的景州,他守著那几卷破旧的律法,守著那间塌了半边的班房,守著那个谁都不在乎的七品主事的位子。

没有人让他守,也没有人在乎他守不守。

但他做了,跟那个老將军一样,天经地义。

澹臺望看著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没有出声。

一曲终了,满园喝彩。

台上的老生谢了幕,锣鼓声渐歇,湖面上恢復了水波荡漾的平静。

方守平慢慢鬆开了攥紧的双手。

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好戏。”

他的声音沙哑,只有两个字。

澹臺望笑了。

“是好戏。”

他提起茶壶,给两人都续了茶,热茶入杯,白汽升腾。

“守平。”

“大人请讲。”

“回去之后,王家那桩案子,你接著查。”

方守平抬起头看他。

澹臺望端著茶杯,嘴角弯著。

“休沐归休沐,案子归案子,本官可没说不让你查了。”

方守平那张死板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大人说的是。”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掠过二楼的栏杆,拂动了对面雅座前悬掛的珠帘。

澹臺望正要端起茶杯再喝一口。

珠帘扬起。

对面那处雅座藏得更深,位置更清幽,用一整面竹编的屏风隔开,寻常时候从这边看过去什么也瞧不见。

但此刻珠帘被风撩开了一角,恰好露出屏风侧面的一道缺口。

澹臺望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去。

只一眼。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处雅座內,坐著两个人。

一名身著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侧对著他,正微微倾身,为身旁的女子添茶,动作不紧不慢。

那女子一身素雅的湖绿长裙,侧脸的轮廓清丽,正低著头说了一句什么。

男子笑了,笑容很淡。

隔著十数丈的距离,隔著湖面上浮荡的水汽和荷叶的清香,那个侧影清晰地映入澹臺望的眼中。

珠帘落下了,遮住了一切。

澹臺望维持著端茶杯的姿势,一动不动。

方守平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偏过头来。

“大人?”

澹臺望没有回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反覆迴荡。

他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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