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状元郎,目送他离京时见过江明月,所以此刻试探性地用了“夫人”二字。

若猜错了,不过是客气的尊称,谁也不会挑理。

若猜对了......

澹臺望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

方守平在他身侧落座,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苏承锦给自己续了茶,然后看向澹臺望,笑意还在,语气却转了。

“景州的知府。”

他將茶杯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杯壁。

“在这个节骨眼上,跑过来拜访我这个乱臣贼子。”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带著几分玩笑的意味,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啊。”

澹臺望的脊背没有弯,看著苏承锦的眼睛,笑了笑。

“王爷说笑了,我和王爷只是听戏偶遇,与立场无关。”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

偶遇。

一个恰到好处的词。

苏承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笑意不减。

坐在一旁的方守平此刻终於把脑子里的那些碎片拼完了。

乱臣贼子,王爷。

这两个词碰到一起,他的后背又凉了一截。

这个人是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有乱党之称的九殿下。

那个手握数万大军、占据关北两州、被裴怀瑾写了十几篇文章攻訐的安北王。

而自己,此刻正坐在他对面。

方守平的嘴唇抿了一下,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苏承锦的目光恰好转过来,落在了方守平的脸上。

“这位是怎么了?”

苏承锦歪了歪头,脸上带著些许好奇。

“听到我这个名头,嚇到了?”

方守平浑身一僵,他张嘴想说话,舌头却跟粘在了一起一样。

澹臺望在桌底下伸手拉了一下方守平的衣袖。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语速不紧不慢。

“方主事一直在景州任职,平日里只与卷宗律法打交道,甚少见识京城来的贵人。”

他看了方守平一眼,目光里带著安抚。

“今日得见王爷,想必是有些惊喜的,故而失了仪態。”

他转回头,对苏承锦微微躬身。

“王爷莫要怪罪。”

苏承锦看著澹臺望那副从容斡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会说话。

“嗯。”

苏承锦端起茶杯,应了一声,没有追著方守平不放。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澹臺望身上。

“本王倒是好奇。”

他將茶杯凑到唇边,吹了一口气。

“你凭什么一眼就认定是我?”

他喝了一口茶。

“就不怕认错了人?”

澹臺望看了一眼方守平,方守平的表情已经收敛回来了,虽然额头上的汗还没干,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样僵得跟木桩子一样。

他放下心来,转回头看著苏承锦,目光坦然。

“先不谈下官的记忆力。”

他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月余前,下官在酉州的挚友便写信给我,说是王爷南下了,很有可能会路过景州。”

苏承锦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那时便做好了准备。”

“只不过,王爷按著我推算的日子迟了许久,下官还以为王爷已经折返了。”

苏承锦放下茶杯。

“司徒砚秋?”

澹臺望点了点头。

苏承锦瞭然地哦了一声,笑著摇了摇头。

“途中耽误了几日,不然確实早该到了景州。”

他看著澹臺望,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上次在酉州,司徒砚秋认出了他。

如今到了景州,这个状元郎也凭著挚友的一封信和自己的推算,在一家茶楼里,隔著十几丈远的距离,透过一角被风撩开的珠帘,把他认了出来。

这两个人,一个榜眼,一个状元,同科出身,一个被扔去了酉州,一个被扔去了景州。

苏承明弃之如敝屣的人,倒是个个有真本事。

苏承锦笑了笑。

“状元郎还真是厉害。”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胸前,歪著头看著澹臺望。

“你就不怕本王给你绑去关北,让你给我当苦力?”

澹臺望笑著摇了摇头。

“王爷说笑了。”

苏承锦看著他这副不相信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忽然变了一个味道。

他身体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落在澹臺望的脸上。

“本王还真想请你给我办个事。”

澹臺望愣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话锋转得这么快。

“王爷有什么事情,要求我一个偏远州府知府操办?”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办法。”

“既然有你这层官职在,不用白不用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澹臺望的眼睛里。

“而且......”

“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澹臺望的表情凝住了,看著苏承锦,目光里满是疑惑。

人情?

什么人情?

他在脑中飞速翻检,自己和这位安北王此前素未谋面,在京城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交集,修文院的抄书郎,连宫门前的百官队列都排在末尾,和九皇子府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王爷......”

他迟疑地开口。

“下官不太明白,这人情从何说起?”

苏承锦靠回椅背,手搭在扶手上,慢悠悠地摩挲著椅臂上的木纹。

他的嘴角掛著笑,那笑意里带著几分得逞的味道。

“夜画楼的千两白银,岂是那么好拿的?”

澹臺望的身体一僵,那一幕瞬间涌上心头。

去年在樊梁城,夜画楼的寻诗会,他以一句“若许长缨系鬼虏,何鬚生入北三关”拿了魁首。

一个年轻人留下了那首足以压服全场的诗词,然后飘然而去。

白东家將千两白银的彩头递到他面前。

他收了。

那一千两白银,除了在京城简单的租了一个简单的院落,又买了几箱书,剩下的全部带到了景州,用在了衙门的修缮和积案的审理上。

他一直以为,那是白东家的慷慨。

“白东家。”

苏承锦慢条斯理地开口。

“可是本王的夫人。”

澹臺望的脑子嗡了一下。

安北王的……夫人。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苏承锦笑眯眯地看著他,一只手支著下巴。

“你这算不算......”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

“也是欠我一个人情呢?”

澹臺望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掉坑里了,结结实实地掉进去了。

旁边的方守平听完这番对话,偏过头看了看澹臺望那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笑得一脸无赖的安北王。

他忽然觉得,自家大人方才那句惹了人不快,我保不住你,似乎该反过来说才对。

门外,湖面上的风又吹过来了,带著荷叶的清香。

戏台上新的一折已经开锣了,铜锣声隔著水面传来,远远的。

苏承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著看著对面那个一脸被人摆了一道的景州知府。

“来,先喝茶,事情不急。”

他提起茶壶,替澹臺望倒了一杯。

他將茶杯推到澹臺望面前,嘴角的笑意不减。

“本王在景州,还能多待两日。”

澹臺望看著面前那杯热茶,白汽裊裊,抬起头,对上苏承锦那双含笑的眼睛。

千两白银的人情。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夜画楼里,那个人飘然离去时的背影,和那首诗最后两句。

“若许涓埃酬社稷,敢將热血化江流。”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茶。

“王爷请讲。”

苏承锦笑了。

“不急。”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的湖面。

“戏还没唱完呢。”

楼下的戏台上,新一折的锣鼓声正浓。

湖风穿堂而过,珠帘轻晃。

方守平坐在一旁,后背的汗渍已经干了大半。

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到顾清清身上,又从顾清清身上移到丁余身上。

然后他低下头,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这个休沐日,过得可真不太平。

窗外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白交错,在风里摇了两下。

戏台上唱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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