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卯时三刻,

景州城的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层压的低,日头藏在后面,只漏出一层灰白的光,照著街面上的石板路泛著一层薄薄的水汽。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屋檐底下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砸在台阶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客栈二楼的窗户半开著,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著雨后泥土的腥气,混著街角早点铺子蒸笼里冒出来的面香。

苏承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著下巴,看著楼下的街面。

街上只有几个赶早的小贩在支摊子,卖包子的老头正把蒸笼往灶台上摞,动作慢吞吞的,摞了三层歪了一层,又拿下来重新放,隔壁卖粥的妇人蹲在门口劈柴,斧子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声音在巷子里迴荡了一下。

苏承锦看了一会,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清清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热粥搁在桌上,又把一碟咸菜推到他面前。

“吃点东西。”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动筷子。

门外三声叩响,丁余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

“公子,景州城內的告示已经贴了,一早天没亮就掛上去的,城门口、米行门口、州署门前,三个地方都有。”

苏承锦抬了一下眼皮。

“余下的县城呢。”

“澹臺知府安排了六路快马,各县距景州最远的不过两日脚程,快的话今日傍晚便能贴到,慢的也不会超过三天。”

苏承锦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丁余在门外等了两息,没听到下文,正要开口,顾清清隔著门说了一句。

“丁余,先下去吧。”

丁余应了一声,脚步声沿著楼梯往下走,木板咯吱咯吱响了几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顾清清没有急著开口,她走到桌旁坐下,把手里那本州志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合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苏承锦的侧脸上。

他坐在那里,姿態鬆散,靠著椅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敲著膝面,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从昨天傍晚回来到现在,她没见他笑过。

“你找陆文办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

苏承锦的手指停了一下。

顾清清把州志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书面上,看著他。

苏承锦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个卖包子的老头身上,老头终於把蒸笼摞好了,擦了擦手,朝巷子里吆喝了一嗓子。

“澹臺望和陆文不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说说,哪里不一样。”

苏承-锦沉默了几息,转过头来,看著顾清清。

苏承锦靠回椅背,抬起手揉了揉鼻樑。

“陆文做这件事,是因为他知道不做的后果比做的后果更严重,这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他心里头清楚得很。”

“澹臺望呢?”

苏承锦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他签那份文书的时候,眼睛里头没有利弊。”

顾清清看著他。

“既然他是心甘情愿的,你愁这些做什么。”

苏承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的风灌了进来,裹著湿漉漉的凉意。

他双手撑在窗沿上,看著楼下的街面,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早起的妇人提著篮子穿过巷口,一个光著脚丫的小孩追著条黄狗跑过去。

“心甘情愿……”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若是我没说出那句半是玩笑的人情话,他写那份文书,多半是心甘情愿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可如今,到底是想还债,还是什么別的……我分不清了。”

顾清清没有接话,等著他说完。

苏承锦摇了摇头。

“还是嫩了些。”

他偏过头,嘴角扯了一下。

“若是父皇来做这件事,恐怕说不出那些话。”

顾清清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手。

“你如今才多大。”

苏承锦的手被她握住了,掌心带著她指尖的温度。

“圣上半生都浸在那名为官场的染缸里,而你自打真正做事,到如今才多久。”

苏承锦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

他看著窗外那条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面,看著那些推车的、挑担的、站在铺子门口伸懒腰的人。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好像看谁靠近自己都带著目的。

蒋应德是,於伯庸是,元敬之是,陆文是,连那些关门不见的世家大族也是。

这让他在面对每一个人的时候,都下意识去拆解、去揣度、去盘算。

是地位变了人,还是自己骨子里本来就是这种人。

苏承锦垂下眼,看了一眼被顾清清握住的手,她的手不大,但握得很稳。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了。

“收拾行李,今日走吧。”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转过身来,脸上的那层阴翳散了大半。

顾清清笑著点了点头。

“行李昨夜便已收好了。”

苏承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床边已经綑扎好的包袱,又抬头看了看顾清清那张平静的脸,脸上露出笑容。

“知我者,夫人也。”

顾清清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去拿包袱。

“德行。”

苏承锦笑了笑,跟在后面帮她提包袱,两个人前后脚下了楼。

楼梯口拐角处,丁余靠在墙边候著,手里拎著一个装换洗衣物的布袋,见二人下来,默默跟上。

客栈门口,马车已经备好。

苏承锦先是扶著顾清清上了马车,隨后自己也钻进了车厢。

丁余则是上了车辕,马鞭麾下,马车开始缓缓移动。

三人沿主街向北城门方向行去,马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蹄声闷沉。

走到半条街的位置,丁余勒马减慢速度。

“公子。”

苏承锦听见声响,掀开车帘。

“他来了?”

丁余扭头往后看了一眼,视线掠过身后的街面,早市的人群里,一个身穿灰蓝官袍的身影正沿著街边的铺子往这边走来,步伐不疾不徐,腰板挺得笔直。

“来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拍了拍丁余的肩膀,丁余將马车停下。

“你带夫人先走,去北城门外候著。”

丁余点了点头,驾著马车缓缓离开。

苏承锦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色常服,袖口处沾了一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泥点子,他擦了两下,没擦掉。

脚步声从身后走近。

“公子。”

苏承锦转过身。

澹臺望站在三步开外,灰蓝的官袍浆洗的乾净,束带系得规整,发冠端正,两只手抄在身前的袖子里。

他的脸色比昨天淡了几分,一双眼睛在晨光里看著苏承锦。

苏承锦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

“起得早?”

“下官每日卯时起。”

“这么规矩?”

“当官的不起早,底下人就更不起了。”

苏承锦笑了一声,偏了偏头。

“陪我走走?”

澹臺望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后空荡荡的街面上,马车和隨从都已经不见了,他收回视线,微微欠身。

“下官之幸。”

两个人並肩沿著主街往前走。

街面上的早市已经支起来了,两旁的铺面门板卸了一半,伙计们在门口洒水扫地,一个挑著扁担的菜农从两人身侧擦肩过去,扁担吱呀吱呀响,两筐翠绿的青菜晃晃悠悠。

澹臺望走在苏承锦左边,脚步习惯性朝南门方向拐。

苏承锦抬手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这边。”

澹臺望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看苏承锦手指的方向。

“公子不去许州和怀州了?”

苏承锦往北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等他,澹臺望收回视线,快走两步跟上,与他並肩。

“不去了。”

苏承锦的步子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著两旁的铺面,有家卖早点的铺子冒著白腾腾的蒸汽,热气从蒸笼缝隙里挤出来,在空气里散成一团团的雾。

“出来两月有余了,关北的战事该起了,我得回去做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跟路边那些閒聊天气的小贩没什么两样。

“这一路该玩的也玩了,该办的事也办了,该见的人都见过了。”

他偏过头看了澹臺望一眼。

“江南的风光也看够了。”

澹臺望听著他的话,没有接腔,苏承锦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方街面的尽头,北城门的轮廓已经隱约可见了,城门洞里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天光。

“至於许州和怀州嘛……”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几茬没刮乾净的鬍子。

“等我把旗帜插到鬼王庭上的那天,再来游玩。”

他嘴角弯了一下。

“届时想必会是另一种心情了。”

澹臺望笑了一声。

“公子好气魄。”

“不是气魄,是早晚的事。”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街面上的人多了起来,有几个认出澹臺望官袍的百姓远远行了个礼,澹臺望微微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走过一条窄巷时,巷口的一棵老槐树遮住了半边天光,树上的蝉还没醒,安安静静的。

苏承锦忽然放慢了脚步,他侧过身,看著澹臺望的侧脸。

“澹臺知府。”

澹臺望將步子放缓,转头看他。

苏承锦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说道。

“那句人情的话……一半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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