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槐下並肩言去志,一声约雪寄清秋
六月初一,卯时三刻,
景州城的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层压的低,日头藏在后面,只漏出一层灰白的光,照著街面上的石板路泛著一层薄薄的水汽。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屋檐底下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砸在台阶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客栈二楼的窗户半开著,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著雨后泥土的腥气,混著街角早点铺子蒸笼里冒出来的面香。
苏承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著下巴,看著楼下的街面。
街上只有几个赶早的小贩在支摊子,卖包子的老头正把蒸笼往灶台上摞,动作慢吞吞的,摞了三层歪了一层,又拿下来重新放,隔壁卖粥的妇人蹲在门口劈柴,斧子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声音在巷子里迴荡了一下。
苏承锦看了一会,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清清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热粥搁在桌上,又把一碟咸菜推到他面前。
“吃点东西。”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动筷子。
门外三声叩响,丁余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
“公子,景州城內的告示已经贴了,一早天没亮就掛上去的,城门口、米行门口、州署门前,三个地方都有。”
苏承锦抬了一下眼皮。
“余下的县城呢。”
“澹臺知府安排了六路快马,各县距景州最远的不过两日脚程,快的话今日傍晚便能贴到,慢的也不会超过三天。”
苏承锦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丁余在门外等了两息,没听到下文,正要开口,顾清清隔著门说了一句。
“丁余,先下去吧。”
丁余应了一声,脚步声沿著楼梯往下走,木板咯吱咯吱响了几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顾清清没有急著开口,她走到桌旁坐下,把手里那本州志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合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苏承锦的侧脸上。
他坐在那里,姿態鬆散,靠著椅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敲著膝面,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从昨天傍晚回来到现在,她没见他笑过。
“你找陆文办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
苏承锦的手指停了一下。
顾清清把州志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书面上,看著他。
苏承锦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个卖包子的老头身上,老头终於把蒸笼摞好了,擦了擦手,朝巷子里吆喝了一嗓子。
“澹臺望和陆文不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说说,哪里不一样。”
苏承-锦沉默了几息,转过头来,看著顾清清。
苏承锦靠回椅背,抬起手揉了揉鼻樑。
“陆文做这件事,是因为他知道不做的后果比做的后果更严重,这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他心里头清楚得很。”
“澹臺望呢?”
苏承锦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他签那份文书的时候,眼睛里头没有利弊。”
顾清清看著他。
“既然他是心甘情愿的,你愁这些做什么。”
苏承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的风灌了进来,裹著湿漉漉的凉意。
他双手撑在窗沿上,看著楼下的街面,街面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早起的妇人提著篮子穿过巷口,一个光著脚丫的小孩追著条黄狗跑过去。
“心甘情愿……”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若是我没说出那句半是玩笑的人情话,他写那份文书,多半是心甘情愿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可如今,到底是想还债,还是什么別的……我分不清了。”
顾清清没有接话,等著他说完。
苏承锦摇了摇头。
“还是嫩了些。”
他偏过头,嘴角扯了一下。
“若是父皇来做这件事,恐怕说不出那些话。”
顾清清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手。
“你如今才多大。”
苏承锦的手被她握住了,掌心带著她指尖的温度。
“圣上半生都浸在那名为官场的染缸里,而你自打真正做事,到如今才多久。”
苏承锦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
他看著窗外那条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面,看著那些推车的、挑担的、站在铺子门口伸懒腰的人。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好像看谁靠近自己都带著目的。
蒋应德是,於伯庸是,元敬之是,陆文是,连那些关门不见的世家大族也是。
这让他在面对每一个人的时候,都下意识去拆解、去揣度、去盘算。
是地位变了人,还是自己骨子里本来就是这种人。
苏承锦垂下眼,看了一眼被顾清清握住的手,她的手不大,但握得很稳。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了。
“收拾行李,今日走吧。”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转过身来,脸上的那层阴翳散了大半。
顾清清笑著点了点头。
“行李昨夜便已收好了。”
苏承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床边已经綑扎好的包袱,又抬头看了看顾清清那张平静的脸,脸上露出笑容。
“知我者,夫人也。”
顾清清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去拿包袱。
“德行。”
苏承锦笑了笑,跟在后面帮她提包袱,两个人前后脚下了楼。
楼梯口拐角处,丁余靠在墙边候著,手里拎著一个装换洗衣物的布袋,见二人下来,默默跟上。
客栈门口,马车已经备好。
苏承锦先是扶著顾清清上了马车,隨后自己也钻进了车厢。
丁余则是上了车辕,马鞭麾下,马车开始缓缓移动。
三人沿主街向北城门方向行去,马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蹄声闷沉。
走到半条街的位置,丁余勒马减慢速度。
“公子。”
苏承锦听见声响,掀开车帘。
“他来了?”
丁余扭头往后看了一眼,视线掠过身后的街面,早市的人群里,一个身穿灰蓝官袍的身影正沿著街边的铺子往这边走来,步伐不疾不徐,腰板挺得笔直。
“来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拍了拍丁余的肩膀,丁余將马车停下。
“你带夫人先走,去北城门外候著。”
丁余点了点头,驾著马车缓缓离开。
苏承锦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色常服,袖口处沾了一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泥点子,他擦了两下,没擦掉。
脚步声从身后走近。
“公子。”
苏承锦转过身。
澹臺望站在三步开外,灰蓝的官袍浆洗的乾净,束带系得规整,发冠端正,两只手抄在身前的袖子里。
他的脸色比昨天淡了几分,一双眼睛在晨光里看著苏承锦。
苏承锦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
“起得早?”
“下官每日卯时起。”
“这么规矩?”
“当官的不起早,底下人就更不起了。”
苏承锦笑了一声,偏了偏头。
“陪我走走?”
澹臺望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后空荡荡的街面上,马车和隨从都已经不见了,他收回视线,微微欠身。
“下官之幸。”
两个人並肩沿著主街往前走。
街面上的早市已经支起来了,两旁的铺面门板卸了一半,伙计们在门口洒水扫地,一个挑著扁担的菜农从两人身侧擦肩过去,扁担吱呀吱呀响,两筐翠绿的青菜晃晃悠悠。
澹臺望走在苏承锦左边,脚步习惯性朝南门方向拐。
苏承锦抬手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这边。”
澹臺望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看苏承锦手指的方向。
“公子不去许州和怀州了?”
苏承锦往北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等他,澹臺望收回视线,快走两步跟上,与他並肩。
“不去了。”
苏承锦的步子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著两旁的铺面,有家卖早点的铺子冒著白腾腾的蒸汽,热气从蒸笼缝隙里挤出来,在空气里散成一团团的雾。
“出来两月有余了,关北的战事该起了,我得回去做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跟路边那些閒聊天气的小贩没什么两样。
“这一路该玩的也玩了,该办的事也办了,该见的人都见过了。”
他偏过头看了澹臺望一眼。
“江南的风光也看够了。”
澹臺望听著他的话,没有接腔,苏承锦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方街面的尽头,北城门的轮廓已经隱约可见了,城门洞里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天光。
“至於许州和怀州嘛……”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几茬没刮乾净的鬍子。
“等我把旗帜插到鬼王庭上的那天,再来游玩。”
他嘴角弯了一下。
“届时想必会是另一种心情了。”
澹臺望笑了一声。
“公子好气魄。”
“不是气魄,是早晚的事。”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街面上的人多了起来,有几个认出澹臺望官袍的百姓远远行了个礼,澹臺望微微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走过一条窄巷时,巷口的一棵老槐树遮住了半边天光,树上的蝉还没醒,安安静静的。
苏承锦忽然放慢了脚步,他侧过身,看著澹臺望的侧脸。
“澹臺知府。”
澹臺望將步子放缓,转头看他。
苏承锦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说道。
“那句人情的话……一半是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