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於伯庸骑在马上,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了尾。

不过一炷香的光景,便结束了。

於伯庸鬆开了韁绳,他从马上翻下来,整了整衣袍,將褶皱处一一抚平,把腰间的暗纹腰带扶正了,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也摘下来揣进了袖中。

然后他对著赵无疆和苏知恩的方向,弯下了腰。

一躬到底,久久没有起身。

身后的曹家家主看了他一阵,也翻身下了骡车,方家、梁家,一个一个地走下车、走下马,站到於伯庸身后,在这片被夕阳染金的草原上,齐齐躬身。

三千人,无一人坐著。

苏掠把偃月刀往马鞍上一横,歪头瞥了一眼正在远去的定寧军队伍,撇了撇嘴。

“一点骨气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语气里藏著一股没过癮的烦闷。

“没意思。”

苏知恩在旁边看著他,笑了一声。

“好了,差不多可以了。”

苏知恩的声音鬆了下来,和方才阵前判若两人。他拍了拍雪夜狮的脖子,马鬃蹭了蹭他的手背。

“无非就是一些被太子利用的普通人,就算打起来你也杀不尽兴。”

苏掠没搭理他,嘴角绷得紧紧的,侧过头看了苏知恩一眼,眼神一目了然。

苏知恩看懂了他的意思,无奈一笑,摊了摊手。

“先生安排的,又不是我挑的。”

“下回有这种差事,我让给你。”

苏掠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

花羽从后面催马躥上来,把弓往背后一掛,伸手拍了拍苏知恩的肩膀。

“我还以为我要带兵南下才能將你捞回来呢。”

苏知恩斜了他一眼。

“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都有。”

花羽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头上那几根翎羽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赵无疆的目光扫过地上堆成小山的铁甲、兵器和远处的数千匹战马,眼神平淡

“輜重营的人过来,打扫战场。”

话音未落,安北军阵中便有號角声短促地响了两遍,輜重营的骑兵拨马而出,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缴获。

铁甲按堆码好,兵器归类收拢,战马分批拴成长列,角弓和箭囊单独装车。

赵无疆又看了苏知恩一眼。

“接下来的路,白龙骑继续在前开路。”

苏知恩拱手。

“得令。”

“玄狼骑与铁桓卫分列两翼,雁翎骑散出去,方圆三十里不留死角,其余各部殿后。”

赵无疆的语速不快,一条一条往下排。

“迁徙队伍放在最中间,老人和孩子上马车。”

他偏头看向輜重方向。

“定寧军的輜重车和多出来的马匹,全部拨给他们。”

吕长庚从地上拔出画戟,扛在肩膀上,嘟囔了一句。

“白跑一趟,本来还想试试那个什么定寧军的成色的……看著还没城头上那群新兵蛋子经打。”

迟临在旁边咧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后背。

百里琼瑶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她骑在马上看了看定寧军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三千多名正在安静等候的北迁百姓,最终什么也没说,拨马回了自己的方阵里。

輜重营动作极快。

从定寧军缴获的数百辆车被清空后重新码放,车板擦乾净,铺上乾草和油布,逐一分配到迁徙队伍中。

年纪大的老人被搀扶上车,孩子被抱上马背,妇人们领到了崭新的水囊和乾粮袋。

於伯庸看著自家族人被安北军的士卒客客气气地引上马车,一时站在原地没动。

梁家家主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於家主,你押对了。”

於伯庸没接话。

他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调度队伍的苏知恩,又看了看更远处骑在黑马上沉默如铁的赵无疆。

“不是我押对了。”

於伯庸的声音很轻。

“是安北王没打算让我们输。”

日头渐渐往西偏了。

黑水原上的草被夕阳染成一片浓重的金红,风从北面吹过来,带著关外特有的乾燥气息,把所有旗帜都吹得朝南面飘。

队伍重新启程。

白龙骑在最前面,五千骑打头,苏知恩骑著雪夜狮走在队伍最前端,白色的长鬃在夕阳里泛著金光,手中的雪玉长枪掛在得胜鉤上,枪头落了一层黄昏的暖色。

两翼是玄狼骑和铁桓卫,黑甲如墙,苏掠和吕长庚则成了两翼的左右护法。

雁翎骑的斥候已经散出去了,花羽领著最后一队哨骑消失在北面的坡脊后面,只留下草皮上一串浅浅的蹄印。

三千多人的迁徙队伍被裹在最核心的位置。

骡车换成了缴获来的輜重车,轮子宽,底板厚,跑在草地上远比那些破旧的骡车稳当。

老人和孩子坐在车上,妇人们抱著包袱坐在车沿,有些胆大的孩子趴在车板上往外探头,看著两侧铁甲骑兵排成的长墙,眼睛瞪得溜圆。

队伍走了一里路之后,於伯庸催马赶到了前面。

苏知恩骑在马上,正回头看身后延绵不绝的队伍,夕阳掛在他右肩上方,把他半边脸照成暖金色。

他回过头,望向北面。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色的影子横亘在天地之间,绵延不绝,在暮色里若隱若现。

昭陵关。

苏知恩看了一阵,收回目光,转向於伯庸。

於伯庸骑在马上,石青色锦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苏知恩看著他,嘴角弯了弯,语气和缓。

“於家主。”

於伯庸抬起头。

“欢迎来到关北。”

於伯庸怔了一息。

风从北面来,越过他们的头顶,吹向身后三千余口人,旗帜在前方猎猎作响,铁甲骑兵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沉沉闷闷。

於伯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终究是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鼻腔里吸了一下,把目光投向北面那道灰色的城墙。

昭陵关就在前面了。

苏知恩收回目光,握紧韁绳,拍了拍雪夜狮的脖子。

“走。”

雪夜狮打了一个响鼻,四蹄踏开,朝北方迈了出去。

身后,安北军七面大旗在暮色中依次展开,黑底金字的安北,白底黑字的白龙,黑底白字的玄狼,灰底蓝字的雁翎,黑底赤字的铁桓,赤底黑字的平陵,青底白字的怀顺。

七面旗帜一面跟著一面,在夕阳里排成一条线,领著身后数万铁骑和三千余口人,踏著黑水原上被染金的草皮,向北走去。

於伯庸骑在马上,不自觉地又去转扳指,然后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扳指已经被他揣进袖子里了。

他乾脆放开了手,鬆鬆地搭著韁绳,隨著马步的节奏轻轻顛簸。

前面便是关北,身后的路不用再回头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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