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崑崙共议
杨衍道:“管他怎么来的,刀拿回来了,天叔还有什么不欢喜的,怎么还皱著眉头?”
彭小丐道:“我拿不到的东西,夜榜能拿到,凭什么?夜榜怎么这么神通广大?”
杨衍一想是啊,夜榜果然神通广大,匪夷所思,不禁问道:“天叔怎么想?”
“本事这么大,定然是潜伏已久的针。在崑崙宫还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刀,九大家里得有多少这样的人物?”
杨衍道:“想来很多了。”
彭小丐摇头道:“不对。用间向来难,派出去的人越多,暴露的机率越大,非得是心腹不可。我举个例,我派你去丐帮做针,你呆个五年十年,升上了分舵主,下头有几百上千人任你使唤,月俸就有三五十两银子,买田置业,娶妻生子,你还替夜榜卖命不?”
杨衍咬牙道:“徐狗子可恨,我当然……”
彭小丐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假如我是帮主,你还向著夜榜吗?”
杨衍想了想,道:“没理由,除非我有什么把柄给夜榜拿住了。”
彭小丐笑道:“是啊,地位越高的人越不想跟夜榜沾亲带故,顶多就是交换讯息,互通有无罢了,夜榜消息灵通就是这原因。可打从我们混进崑崙宫,到拿回刀,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夜榜这针埋得也太深。若崆峒真有什么重要人物是夜榜的针,谋杀九大家掌门这等大事会想掺和其中?被逮著了三代都得死。总之,这事透著古怪,只是我一时参不透。”
他说到这,忽地一愣,摸了摸下巴,似是摸著早不存在的长须,道:“夜榜肯接这门生意,著实大胆,这事抖出来,九大家不刮地皮把夜榜从地缝里抠出来才怪。八万两……八万两……嘿嘿,果然是人为財死。”他冷笑几声,问道,“你找回那颗针球了吗?”
杨衍道:“二爷还给我了。”当下把自己遇见齐子慷的事说了一遍。
“天叔,你说二爷会不会起疑?”末了,杨衍担忧问道。
“不知道,但应该没事。”彭小丐沉吟半晌,道,“你这双红眼虽然醒目,但你在江湖名声不显,又没背著通缉,他未必知道。你话里有破绽,可他只要不是先入为主,也圆得过去。他叫你帮著处理杂务,也许真是崑崙宫缺人手,但也说不定是想再试探你,你还得小心些。”
“二爷是怎样的人?”杨衍问道,“跟三爷一个性子?”
“臭大个那性子哪能当掌门,崆峒犯蠢吗?”彭小丐道,“这齐二爷性子与三爷是有些像,粗中有细,是个稳重人,没当上掌门前,三爷闯的祸都是二爷跟朱爷替他收拾的。就拿你这件事来说,崑崙宫上下几千人,每天多少事,你丟个针球,他马上就知道,还帮你拿回,这细腻功夫三爷却是没有的。”
“那齐家大爷呢?”杨衍问道,“只听人说二爷、三爷,没听过大爷,他们大哥不在了?”
“二十几年前就死了。”彭小丐道,“说是出外时被奸人所害,凶手已伏法。別人的家事,我不好多问。”
杨衍点头道:“原来如此。”又急忙道,“还有件事,我听说有九大家的掌门到胡沟镇了!”
彭小丐霍然起身:“真的?”
杨衍道:“是,二爷说八成是严非锡!”
彭小丐疑问道:“八成?你没打听是哪个门派?”
杨衍低下头,有些心虚地回答:“没有……”
彭小丐道:“崑崙宫戒备森严,咱们只有一次机会。早上要点卯,人不见了就会找,这还罢了,点不到卯也不会立刻来寻,但若半天不见,肯定要找人,找不著人,立时就会警戒。再则,出宫困难,我们摸黑去,回来更难,若不是严非锡,这趟就白来了。”
杨衍道:“若是明日再问明白呢?”
彭小丐道:“只怕对方明日就到了,问明白也来不及。”他停了一下,接著道,“要不是今天白耽搁了这些时间,还来得及打听打听。”
杨衍怒道:“都怪那对狗男女!”
彭小丐道:“照理而言,华山离得近,的確应该是最早到的。”他想了想,终究没把握,问道,“杨兄弟,你怎么说?赌不赌?”
杨衍道:“赌了!”
彭小丐点点头:“我也这样想。”说完举起刀,试了几个砍劈动作,笑道,“好兄弟,回来得正是时候!”
当下两人开始计议,由停兵台至崑崙宫有三里路,掌门不能带兵上来,也就是说,这段路上严非锡是孤身一人,这是刺杀他的最好机会。论武功,彭小丐与严非锡不分伯仲,会是一场恶战。
但有一点难处,这三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毕竟九大家掌门亲临,不可能没点周护,头尾两处自然有人接应,中间路上,每隔十五丈也有两名守卫侍立。
“一旦动起手来,那群侍卫就会来帮忙,“彭小丐道,“还得靠你拖延。时间长了会来援兵,不能拖,最好十招之內解决严狗。”
杨衍自然明白这是件难事,莫说十招,百招內能取下严非锡都是运气。
“要偷袭。”彭小丐道,“我们先去埋伏,见机行事。”又道,“杨兄弟,我知道你报仇心切,可若一击不成,不能耽搁,得马上逃,逃得越远越好。”
杨衍点点头,道:“我是灭门种,他们不会杀我。天叔,若有危险,你別管我,自己先逃。”
彭小丐苦笑道:“你这灭门种身份只能担保华山不敢杀你,可在崑崙宫谋害九大家掌门,这是公罪,灭门种也保不了你。”
杨衍淡淡道:“天叔有勇有谋,报仇机会比我大多了,若有不测,我就指望您了。”
彭小丐摇头道:“你还年轻,別急著送死。”
两人商议已毕,彭小丐要杨衍早些歇息,养足气力。彭小丐知道越是大事,越须冷静,当下睡得甚是安稳,杨衍却心潮起伏,久久不能成眠。
到了丑时,杨衍丹毒发作,忍住没哀嚎出声。这几个月来,他丹毒发作渐渐从每四个时辰一次变成每五个时辰一次,每次发作不到半刻钟,虽然痛苦依旧,比几个月前又好上许多。他恐引人注意,每回发作都藉故躲开。这样一算,今日白天该是午时发作。
一夜过去,天还没亮两人便摸黑出门。崑崙宫各处要点都有守卫把守,两人这几个月来早摸熟了路线,攀墙上屋,小心潜行。杨衍双眼在夜晚视物困难,幸好崑崙宫灯火通明,两人小心翼翼避开巡逻守卫,到了外墙边。
宫殿外墙高达十余丈,轻易翻不过去,彭小丐皱眉道:“离开容易,回来可就难了。”
杨衍道:“一击得手,就不用回来了。”
彭小丐点点头,领著路,摸黑上了城墙,趁著左右无人,用鉤索攀附而下。单是从房间到这里就花了一个多时辰,崑崙宫守备森严可见一斑。
两人到了下山路口处,见驻扎著一队银卫,眼看闯不过。“绕开他们。”彭小丐指著路旁山沟说。
两人不走大路,伏低身子,沿著山沟走去。山型崎嶇,时高时低,掩蔽物多,两人爬高走低,涉水穿石,躲躲藏藏,避开沿路耳目,到了离出口一里左右的地方。
只走这一里路,杨衍已累得气喘吁吁。彭小丐见这里有处陡坡,距离前后守卫各约五丈,指指那陡坡道:“爬上去。小心点,別惊动守卫。”
两人爬上陡坡,此处再往上三尺便接著通往崑崙宫的大路,又恰好是个拐弯,入口那侧看不过来,另一侧恰恰也有石头遮蔽。彭小丐道:“再往前也不知有没有更好的地方,就这了。”
只是此处陡峭,高度又不足以站直身子,立足之地狭小崎嶇,勉强仅供容身。彭小丐道:“贴紧岩壁,就像躺著般,別乱动。”杨衍照彭小丐吩咐贴在山壁上,上头尚有积雪残留,杨衍只觉浑身湿冷,甚是难受。
“等。吸几口气,別慌。贴著山壁,马蹄一响,立刻就能听见。”彭小丐道,“到时你先跳出去,大喊一声,砍他马匹,我跟在你身后跃出,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若能砍翻他的马,逼得他手忙脚乱,这事就成。”
杨衍道:“天叔怎么不从身后偷袭?”
彭小丐冷笑道:“严狗精明得很,他见有埋伏,必然环顾四周,躲哪都不好偷袭。反倒是你身后,他见著了你,料不到你身后还有一人,这叫灯下黑。”
杨衍点点头,彭小丐道:“也不知要等多久,你要能睡,就歇会吧。”
杨衍担忧道:“我今日午时发作,怕忍不住。”
这陡坡他站著便已勉强,若是丹毒发作,只怕就要摔下去。
彭小丐道:“我们等到巳时,不见人就撤,这趟崑崙共议就当白来,以后再想办法。”
杨衍点头。
没过多久,杨衍听到头上几名银卫经过的脚步声,料是换班。又等了一阵子,天色渐亮,杨衍见彭小丐竟已睡著,知道他在养神,不禁佩服他的胆色与功夫。
可眼看辰时已过,只有零零落落的银卫经过,哪有马啼声?杨衍站了许久,大仇即將得报的期待让他精神更见抖擞,丝毫不见疲態,只是越等越不耐烦。
彭小丐道:“巳时了,先撤。”
杨衍摇头道:“再等会。”
彭小丐道:“你丹毒发作,会被发现。”
杨衍道:“我知道,还能再等会。”他斜眼望向路面,咬牙道,“我挺得住。天叔,你都说了,错失了这次机会,就难在这伏杀严非锡了。”
彭小丐摇头道:“不行,你发作时我还得照顾你。走,大不了再找机会。”
当下彭小丐不住催促,杨衍只是不走,彭小丐火起,骂道:“你这倔驴!再不听话,我丟你一个人在这!”
杨衍见彭小丐生气,这才垂头,难过道:“好,走吧……”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到一阵马啼声响,杨衍喜道:“来了!”
彭小丐比他更早听到,点了点头。
耳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杨衍心跳加剧,虽知接下来將有一场恶战,杀了严非锡后自己与彭小丐也未必能逃脱,但眼看大仇有望得报,仍是欢喜紧张。他已打定主意,严非锡死后,他要拼死断后,定要让彭小丐逃走,不能让彭爷爷的家人再为杨家牺牲。
杨衍这头心思百转,彭小丐却是聚精会神趴伏在陡坡上,眉头一皱,道:“不只一匹马!”
杨衍心中一沉,两人抬头望去,只见稍远处,三匹马缓缓而来。到了近处,两人这才看清,行在当中的是名美艷姑娘,身后跟著两名壮汉。
“不是严狗。”彭小丐道,“白跑了。”
杨衍甚是失望,花了几个月时间,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怨起霍勛与王红两人。他心中愤恨难平,问:“现在怎么办?离开这,下山去?”
彭小丐看看前方,地形崎嶇,陡峭难行,沉吟半晌,道:“你丹毒就要发作,沿著山沟走太过危险,我们得绕回原处,再寻路下山。”接著道,“看来这趟砸了,要在崑崙共议期间杀严非锡,难了。”
杨衍道:“我们躲到山上去,再看情况?”
彭小丐摇头道:“崑崙宫里有几千人,到了胡沟镇,有他们自己的门人弟子,躲到山上也没机会。”
杨衍急道:“那怎么办?”
彭小丐本想劝他放弃,见他神色悽然,心中不忍,於是道:“听你的,我们上山躲著。说不定严狗跟徐贼一时有兴致,上山赏个雪什么的,落了单,给了我们机会。”
杨衍心知彭小丐只是安慰自己,但只要留在崑崙,说不定能想出办法。再说,明兄弟说过会来找自己,若明兄弟赶来了,他足智多谋,武功高强,定能想出计策。
两人循著原路折返,刚出山沟,猛一转身,却见两名银卫就坐在路旁。银卫见这两人满身尘土,忽然打山沟里冒出来,都是一脸讶异。
狭路相逢,杨衍不等他们呼喊,猛地扑上前去,捂住一人嘴巴,將他压倒在地。彭小丐伸手扣住另一名银卫咽喉,將他扯到身前,正要抽刀,杨衍低声喊道:“別用刀!”
彭小丐不明所以,但他武功高出那银卫太多,不动刀杀人也不难,手肘夹住对方脖子,用力一扭將那人脖子扭断。
杨衍与另一人仍在纠缠,杨衍一手捂著对方嘴巴,不让他出声,另一手阻止对方拔刀,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对方不住捶打杨衍,杨衍武功虽然不高,却胜在一股倔脾气,任凭对方怎样捶打,始终不放手。彭小丐见状,走上前去,一脚踢在那银卫太阳穴上,那银卫双眼圆睁,血丝瞬间爬满眼白,哼都没哼一声就断气了。
彭小丐问道:“怎么要我別用刀?”
杨衍道:“穿著银卫的衣服,混回崑崙宫去。衣服上若沾了血,矇混不了。”
彭小丐皱眉道:“回去?”
杨衍点头道:“是,我们穿了这身衣服,又有令牌,能通过盘查。”
彭小丐登时恍然,他们离开崑崙宫就回不去,有了这两人的令牌与衣服,又能躲回崑崙宫去,再等严非锡来到。
彭小丐道:“我们误了点卯,怎么交代?再说,死了两名银卫,崑崙宫必定大肆搜查,戒备更严,要杀严狗子就难了。”
杨衍道:“这里死了两个银卫,大肆搜捕,搜捕谁?我们本来就住在崑崙宫里,又不是多出来的人,查不到我们身上。至於点卯,我有说词。”
他说了一番计划,彭小丐听他说完,点头道:“行!”
当下两人换了银卫的衣服,取了令牌,將尸体推入山沟,低著头,凭著令牌进入崑崙宫。崑崙宫里光轮班守卫就有上千人,看门的哪能个个认得,见衣服与令牌都对,也不起疑,只问道:“怎么没跟大队走?”
杨衍道:“今天休息,到山下喝酒,这才回来。”
银卫排班值守,没班的日子便是休息日,守卫也不起疑,放了两人进去。杨衍与彭小丐回到房中,將银卫衣服烧了,彭小丐躺上床补觉,杨衍却去崑崙殿,报了姓名,果然没有留难。
到了中午,霍勛果然来问,彭小丐说自己病了,昏昏沉沉一早上,没听见有人敲门。霍勛问起杨衍,彭小丐说:“昨日二爷叫他去崑崙殿干活,八成是应了那边的卯。”霍勛半信半疑,又不敢去崑崙殿询问,只得作罢。
杨衍到了崑崙殿,通报了姓名,到齐子慷书房,等了好一会齐子慷才过来,见他站在门口,皱眉问道:“怎么现在才来?”
杨衍忙道:“同屋的卢老伯病了,我得照顾他,等他好些,这才赶来。”
齐子慷“哦”了一声,道:“跟我来。”说著领杨衍进门,指著几箱公文道,“把这些公文按笔画顺序排好,搬到文枢堂去。”
杨衍应了一声,坐在地上收拾,齐子慷坐到案桌前看书。杨衍见齐子慷悠閒,也不知道这盟主本就是个閒差呢,还是因为新盟主要上位,没什么事好做。
齐子慷看了好一会书,忽地问道:“那卢老病了,你替他请假了吗?若没,管事的会过问。”
杨衍道:“我忘了……”
齐子慷问道:“你没去点卯?点卯时不就能请假?”
杨衍道:“我没去……”
齐子慷问道:“为什么不去?就算照顾病人,央隔壁的帮你请个假也简单。怎地,你起床时隔壁都出门干活了,找不著可以帮忙传讯的?”
杨衍倏然一惊,想起彭小丐说的,二爷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若不小心应对,隨时可能露出马脚。他心底虽慌,口中仍道:“我睡过头了。我……平时都是卢老伯叫我起床,他这一病,没人叫我,我就睡过头了。”
齐子慷点点头:“原来如此。”又问,“你一早上都在屋子里照顾他?”
有了前车之鑑,杨衍知道回答齐子慷万万不可轻忽,道:“除了出去取水,都在屋里。”
“几时去取水的?”齐子慷又问。
杨衍道:“忘了……差不多卯时过后?”他脑中苦思,心想齐子慷这问题定有伏笔,又补充道,“应该是卯正之后。”
“点卯后你没来,我派人找过你。”齐子慷道,“去了你房间,敲了门,还进去看过。”
杨衍心中一突,若不是背对著齐子慷,定会被发现他脸色苍白。
“你们去哪了?”齐子慷问,“你跟卢老一早上都去哪了?”
这问题直把杨衍问得魂飞魄散,脑袋里乱鬨鬨一片,不知如何回答。他强逼自己冷静,说道:“我们都在屋里,莫不是……”他控不住话音发颤,接著道,“卢……卢老伯躺在床上,可能去的人看错了,以为就是床棉被。”
“不会,我派去的人走到床前,摸过棉被,里头没人。”齐子慷仍看著书,语气平缓依旧,问道,“你在说谎。为什么要说谎?”
这人真是三爷的兄弟?杨衍心中不住骂娘。三爷这样粗豪的汉子能有这样精细的兄弟?这哪是粗中有细,分明是不见粗,只见细!
他心知瞒不过,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若是坦白,依著彭小丐与三爷的交情,二爷未必会为难自己与彭小丐,但在崑崙共议期间报仇註定无望了。可自己方才还在崑崙宫外杀了两名铁剑银卫,这事二爷也能不追究?
大不了自己担下来,免让三爷跟彭小丐难做。
他主意既定,反倒踏实下来,正要开口,忽地想到一事:“他说上前摸过棉被,就是说棉被是摊在床上的,看不出是不是有人躺著,所以才上前摸?”他与彭小丐生活向来自律,起床棉被必然叠得整齐,即便打定主意今日出门便不再回,仍是一丝不苟地整理床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床上没人,怎用去摸?
心念电转间,杨衍当即冷静下来,口中道:“二爷,这不可能,你派去的人莫不是走错房间了?我住长安殿后边,第七排第三间。”
齐子慷“咦?”了一声,喊道,“毛顺,进来!”一人快步走入,杨衍认得就是昨晚叫他一同搬柜子的那名银卫。
齐子慷问道:“你早上去过孙才的房间,在哪?”
毛顺回答:“稟二爷,长生殿后边,第三排第七间。”
齐子慷“喔”了一声,道:“没事了。”说完让毛顺退下,继续看书。
杨衍心想:“你没事,我可差点嚇出屎来!幸好找错了房间!”
又过了会,齐子慷轻轻咳了一声,杨衍心中噗通一跳。他杯弓蛇影,齐子慷隨便说句什么他心底都不踏实,只望对方別再发问。
“我刚才问话,你似乎有些怕?”杨衍的想望再度落空,齐子慷又发问了,“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我知道?”
他虽然语带调侃,但杨衍可不敢轻忽:“我早上是故意不去点卯的,还以为二爷知道了。”杨衍道,“那个霍勛跟王红老欺负我,我想我今天就来崑崙殿当差,再也不用见他们嘴脸,这一想,明明可以央人帮卢老伯请假也懒了,就想给他们摆回谱,等他们来骂我,我就能指著鼻子骂回去。”
他接著道:“我怕这心思给二爷瞧破了,责备我坏了规矩。”
“原来如此。”齐子慷哈哈大笑,“你心眼也忒小了。”
总算又过了一关,跟齐子慷说话委实让杨衍心力交瘁。好在齐子慷再无问题,杨衍处理完几箱公文,分批搬到文枢堂,齐子慷又要他整理房间,把一些杂物打包停当。
“十年前来时就几辆车,走的时候得十几辆。”齐子慷骂道,“娘的,以前巴望著早点回边关晒太阳,现在还真有些捨不得。”
此时已过申时,齐子慷道:“歇会吧。”杨衍这才喘了口气。他虽不討厌二爷,但这一日与二爷相处当真如坐针毡。
不料毛顺却快步走了进来,喊道:“二爷,不好了!”
“你家二爷好得很。”齐子慷打趣道,“什么事?”
“宫外发现两具弟兄的尸体!”毛顺道,“安总督正在验尸。”
齐子慷脸色一变,问道:“两具尸体?衣服呢?令牌呢?”
毛顺一愣:“我没细问……”
杨衍没想尸体这么快就被发现,连忙竖起耳朵,但那毛顺一问三不知。杨衍知道齐子慷就算不是心细如髮,也绝对比绣花针粗不到哪去,表面仍作收拾东西模样,不敢有丝毫怠慢。
齐子慷问道:“是轮班的还是休息的?尸体是埋好了还是隨地弃置?伤口有没有见血?”
毛顺忙道:“没见血。一个脖子被扭断,一个脑袋被踢了一脚,外表看来是这样。”
齐子慷道:“叫安启玄来见我。”
毛顺连忙应了声“是”,匆匆下去。
毛顺去后,齐子慷笑道:“你倒是冷静。”
又来了,杨衍暗自翻了个白眼,低眉顺目道:“二爷这话小人听不懂。”
齐子慷道:“谁听了这事都得好奇,手上工作就该慢了,你倒好,听了这消息,手上动作一点不慢,还有些快了,倒像是怕我知道你在偷听似的。”
杨衍苦笑道:“我是在偷听,还真怕二爷发现。我这样一个小人物,要是您发现我在偷听,把我赶出去,我就听不著了。”
齐子慷笑道:“你倒是机灵。那你说说,我刚才问衣服令牌在不在,尸体有无见血,是埋了还是隨意丟弃,有什么用意?”
杨衍回答:“衣服令牌不在,就是被偷了,可能有人想潜入崑崙宫……”
他说到一半,又有人进入,说是唐门代掌事安置完毕,要求见盟主。齐子慷回道:“出大事了,跟唐姑娘说,晚些拜会。”又望向杨衍道,“继续说。”
杨衍道:“剩下的小人就猜不到了。”
齐子慷笑道:“若没见血,衣服肯定是被偷了。尸体被隨意弃置,就表示那人急著闯入崑崙宫,来不及掩埋尸体,若是可以拖延个一两天,该更谨慎才对。”
他又道:“如果是轮班被杀,可能是巡逻时发现了凶手正在策划什么,这才被杀。要是休息时被杀,那就可能是偶遇。”
杨衍就是凶手,哪里不知这些,对这二爷的细心更是佩服,又问道:“待会小人需不需要迴避?”
齐子慷笑道:“不用。你挺聪明,说不定能帮我参考一下。”
杨衍苦笑道:“谁敢在二爷面前卖弄聪明……”
齐子慷噘著嘴,说道:“朱爷就敢,小猴儿也敢。这两人,哼哼~”
杨衍不认得他口中的“朱爷”,更不知“小猴儿”就是指诸葛然,当下回不上话。但见齐子慷已至中年,这神情做起来倒似小孩与人赌赛输了闹脾气般,不由觉得有趣,对这人又多了几分好感,只是与这人相处著实累人,可又想,是自己亏心在先,怪不得二爷。
过了好一会,一名方面大耳、中等身材的中年人走入。杨衍见他银色披肩上绣著两条横线,一双手掌特別巨大,料想便是人称“熊掌”的安启玄。
安启玄把尸体状况一一稟明,齐子慷沉吟半晌,道:“一个是被一脚踢中太阳穴,一个是脖子被扭断,光天化日之下……嗯……一招毙命,连呼救都来不及,这两个歹人武功很高啊。”说著转头问杨衍,“你在听吗?”
杨衍正收拾东西,也不装蒜,道:“在。”
“你看怎样?”齐子慷问,“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杨衍道:“暂时没想到。”
齐子慷问道:“他们不是走大路上来,可能是从山沟里爬过来的。死人的地方离崑崙宫不远,两名银卫连呼喊都来不及就被杀了,然后被偷了衣服,我就问,他们是一早就打算潜入,还是见机行事?”
杨衍道:“自然是早就打算潜入。”
齐子慷笑道:“要是一早就打算潜入,在宫外杀人混入,未免蠢得可笑。既然早有筹划,怎么尸体还隨意弃置?何必大白天行凶,晚上不是更稳妥?我觉得是临时起意。”
杨衍被他说中,早已见怪不怪,倒也没被嚇到,只道:“要不是笨得可怕,就是有別的打算……”
他话说到这,忽地愣住。
齐子慷笑道:“对了,他一定有办法混入崑崙宫后不被发现,你真是聪明。”
杨衍心想,这算不算绕了弯夸他自己?
“把令牌都换了,先从宫內查起,刮地皮,一个个点名。之后再查宫外,往山上找,可能躲在那。加强戒备,进出都得点名。”他望向杨衍,又道,“以后卯点、午点、酉点未至,立即通报。”
安启玄应了声是,又问:“二爷觉得那两名奸细已混入宫內了?”
齐子慷道:“我是说有这可能,不是最好。”他想了想,又道,“崑崙共议时,需要人服侍九大家掌门,名单得仔细挑,千万不能让奸细混入。”
安启玄问道:“二爷,你觉得歹人混进崑崙宫,图谋什么?”
齐子慷道:“眼下还不知道,行刺,捣乱,都有可能。总之,加强戒备。”
他说到这,又有人进入,道:“启稟二爷,又有掌门到了胡沟镇。”
齐子慷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正忙著呢。”正要让人退下,忽又问道,“是哪一家掌门?”
“华山。”那人道。
杨衍一愣,他正担心早晚被二爷查出,没想严非锡竟然到了。虽然晚了一天,但还来得及。自己与天叔冒险潜回崑崙宫,总算没白费,明日得手之后,马上离开,料来二爷查得再快,也不可能明天就把他们揪出来。
“还有少林。”那人接著说道。
“觉空首座跟老严一起来?”齐子慷笑道,“他们明日一同上山,半路上要是说起孤坟地的旧事,觉空一掌把老严打死,那就有趣了。”
他想了想,又道:“为防万一,派人沿途护送两位掌门上山。”
杨衍一颗心沉了下去。有铁剑银卫保护,要得手几乎不可能。
无妨,只要严非锡在崑崙宫,还是找得著机会。
齐子慷接著说道:“宫內找完了就去宫外找,如果找不著可疑人物,搜不出动静……”他沉声道,“人肯定还在宫內。把这半年来所有杂役名单重过一遍,对著身家来歷一个一个盘问。”
他指著杨衍,笑道:“孙兄弟,你跟在我身边,就从你跟卢老开始查起,行吗?”
杨衍道:“当然,二爷考虑周全!”
他嘴上虽然笑著,却是满腹苦水吐不出,心里只想:三爷怎会有这样的兄弟!
※※※
“我们走吧。”彭小丐道,“我说了,二爷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杨衍苦笑道:“他跟三爷真是同一对爹娘生的?”
“有本事的人,兄弟多半也有本事。”彭小丐道,“他们性子相近,只是各自本事不同。三爷武,朱爷文,二爷文武双全,才能当上掌门,不然怎么不是朱爷或三爷做掌门?”
杨衍仍有不甘,在崑崙宫潜伏四个月,终於等来严非锡,却非走不可。他知道事败再无机会,忍不住懊恼。彭小丐安慰道:“別急,还有机会,照你说的,先躲上山……”
杨衍道:“天叔,你別安慰我了。闹出这样的风波,山上也会严加搜索,躲不了人,得下山。”
彭小丐嘆了口气,道:“还有两天时间,若是找不著下手机会,我们先撤。”
杨衍点点头,心知除非奇蹟发生,否则再无机会。
第二天,杨衍来到崑崙殿,依旧帮著齐子慷整理杂物。
“找著凶手了?”齐子慷问道,“真找著了?”
杨衍竖起耳朵,不敢置信。
安启玄道:“昨晚十二名弟兄在山上遇著一名年轻人,二十出头,弟兄们上前盘查,那人转身就逃,没擒下他。”
齐子慷皱眉道:“十二个人没擒下他?年轻人?这他娘的眼花了吧!长什么样?”
“当时天黑,没瞧仔细。”安启玄道,“但听说话声音,看大致轮廓,应该是个年轻人无误。我正让他们画图,尽力追捕。”
“死了几个?”
安启玄道:“没死人。据说那年轻人武功极高,十二个人也围不住他。二爷,看来凶手还没潜入崑崙宫。”
没有杀人,武功又高得出奇的年轻人?杨衍心中一跳。
明兄弟,是你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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