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过招呼了。”方敬酒回答。

“不说几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方敬酒摇头,“该回家了。”

秦子尧点头,他自己是搭轿子来的,两家离得不远,方敬酒拉过马匹翻身上马,带头引路。

他跟严烜城確实没什么好说的,这少爷就不该是华山的少爷,就该滚得远远的,骑在马上,方敬酒想著。他也不喜欢秦子尧扯入赎俘的事,那个叫文敬仁的商人很聪明,几次生意往来就看穿了秦子尧的性子,这妻舅从小就太多惻隱之心。他说这事挣钱,但想挣钱就该往商路上走,何苦揽下这事,平白担了风险,借出去的钱能收回来多少还难说。

“噠噠噠”,马蹄声稳健而缓慢,方敬酒看到杜吟松站在自家门口。“你来做什么?”他问。

“最新的命令,你明日护送大少爷去汉水码头与崆峒谈判。”

“我才刚跟大少爷见过面,怎么没听说?”

“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杜吟松道,“明日一早来接大少爷。”

“我要去青城赎俘。”

“不耽搁,等事情谈完再去,会等你。”

方敬酒嗯了一声,没再回话。

次日一早,方敬酒顶著初春暖阳来到大殿外,只见严烜城立在马旁颇不自在,旁边跟著支二十人的队伍。

“方师叔,咱们走吧。”严烜城上马。方敬酒望著身后队伍问道:“怕路上遇到盗匪?”

严烜城一愣:“就在华山境內,有什么好怕的?”

“长安到汉中七百里,到上游码头不到一百里。”方敬酒道,“马匹快走一天三百里,路上在驛站换马,一天能走四百里,明天中午就能到汉中。”

严烜城一愣,隨即听懂他的意思,道:“那就不带人了。”

方敬酒点点头:“走。”

说走就走,两人一出长安城便快马加鞭,中午到了驛站,吃饭储水,换马继续走。黄昏时路经一小镇,严烜城道:“方师叔,要么在这镇上打尖吧?”

走了一整天,两人统共才说了这一句话。

方敬酒道:“往前六十里有村落,那里有驛站。”

直走到天黑,两人才在个破落村庄歇下,睡足五个时辰,第二天也不进汉中,直接绕至邻近陇地的上游码头,抵达时还不到中午。

“公子可以谈了。”方敬酒说道。

走了一天一夜,这是两人之间的第三句话。

严烜城远远望去,只见码头上船只罗列,旗帜各不相同,往右岸望去,隱约可见崆峒旗帜飞扬,虽未越界,但人数不少。

严烜城见了当地门派管事,说起崆峒陈兵之事,个个面有惧色,严烜城想了想,道:“把华山的船只通通调到左岸来,空出右岸给崆峒使用。”接著又解释,“青城说要汉水以南,那就是以汉水为界,这码头咱们得占一半,往后別与崆峒船只爭道。”

有人问道:“右岸的码头就这样让给崆峒了?”

“把右岸码头烧了。”严烜城道,“崆峒想用,得自个造。”

他又交办了几件事,对方敬酒道:“咱们回去向掌门復命吧,別耽搁换俘的事。”

“就这样?”方敬酒问,“不去见那只黑狸?”

“不了。”严烜城摇头,“范掌门精明,看得懂意思。我去跟他谈,那就是承认汉水以南是青城的,咱们心照不宣就好,不把话说清楚,还能留个余地,除非铁剑银卫真要逼华山承认汉水以南归属青城。”

“崆峒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能拖就拖。”严烜城摇头,“不用急。”

回程路上,方敬酒忽道:“这么简单的事,你派人传个令就好,何必亲自来一趟?”

“我也要实地看看情况。”严烜城道,“放火烧掉右岸码头也是方才想到的。”

“换俘要人力、马力,公子都安排好了?”

“昭筹说他会安排。”严烜城奇道,“方师叔怎么了,怎地今天这么多话?”

方敬酒没再说话。

回到长安居所已是初更天,秦织锦见丈夫回来,大吃一惊:“你不是去汉中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明天要去换俘,早点回来。”方敬酒问道,“大舅来过吗?”

“今早来过。”秦织锦替丈夫倒茶,“说等你回来才出发。”

“没说別的?”

“剩下都是些家里的閒事,你又不爱听。”秦织锦將茶水递给方敬酒,“孩子都睡了。我去铺床,你累了几天,该歇息了。”

方敬酒喝下茶水,沉思片刻,道:“把孩子叫起来,我出门一趟,回来前不许睡。”

他先来到秦子尧住的老宅院,秦子尧见他这么晚拜访,也自讶异,问道:“你是插著翅膀去汉中的?”

“给我义仓库房的钥匙。”

“做什么?”

方敬酒没有回答,秦子尧素知这妹夫寡言,但做事必有因,忙去取了义仓钥匙交给方敬酒。

“把家人都叫起来,我没回来前,不要睡觉。”方敬酒说完逕自离去,来到存放银两的保禄义仓,见门口守卫稀少,上前扔下锁匙:“开库门。”

守卫举著火把,確认是方敬酒,问道:“方爷,可有公子手令?”

“开门!”方敬酒摁上腰间长短剑,守卫立刻解开铁锁,將大门推开,隨即傻眼。

里头空空如也,十一万两银子竟被搬运一空。

守卫嚇得面如土色,一叠声道:“怎么回事?!银子呢?银子呢?”

“这几天都有谁来过?”方敬酒问。

“没有啊!”守卫一脸绝望,“这几天没人来过!”

“你最近休息是在哪天?”

“前晚!”守卫忙道。

“关上门,暂时不要声张,我现在就去见二公子。”方敬酒吩咐。

他已猜著个七八成,这批守卫肯定都在前晚休息。他即刻翻身上马,没去见严昭畴,而是赶回家中叫来妻子。

“赶紧带著孩子从后院翻墙走。”

“走去哪?”秦织锦瞪大眼睛不能理解,“我这么胖,翻不过去啊!”

方敬酒看向三个孩子:“你们扶著娘翻墙。”见孩子们都点头,他接著道,“跟子尧说,让家丁守住前院,他自己带著亲眷偷偷从后院翻墙走,离开长安,没听著消息前不要回来。”他解下腰间令牌交给妻子,“有这令牌,城门能开。”

“相公,发生什么事了?”秦织锦急问。

“灭门的事。”方敬酒答。

秦织锦面如土色:“那你呢?”

“我去找大公子。”方敬酒道,“现在只有他能救我们。”

秦织锦与他自幼相识,知道他言必有物,也知他心意一决便再无转圜,眼眶一红,道:“你自己小心。”方敬酒点点头,秦织锦不再多说,带著孩子往后院而去,方敬酒忽地叫道:“织锦。”

秦织锦回头,眼神里满是询问。

方敬酒认真说道:“你跟子尧都是我的亲人。”

秦织锦眼眶一红,抹著眼泪带著孩子匆忙离开。

方敬酒闭上了眼,得先养足精神。

三更天,忽地响起敲门声,下人慌忙来报:“方爷,外头来了好多人,说要找您!”

方敬酒吸了口气,道:“你们都下去。”

来到大院,屋外灯火通明,上百名弟子举著火把站在门外,他认得带头那个叫林一。

那人確实姓林,只是不叫这名字,林一是方敬酒刚为他取的名字。

他望了望跟在林一身后的是赵二钱三孙四……

“方爷,大少爷请您到刑堂一趟,有事相商。”林一恭敬说话。

“唰”的一声,寒光陡现,林一捂著喉咙,血流如注。

一的意思,是第一剑。方敬酒身子一矮,转身,短剑出,赵二,长剑出,钱三,短剑连击,孙四、李五……几个旋身,他甩开拘捕的人潮,翻身跃上屋顶,踏著屋檐而行,將追捕他的声响甩在身后。

都说狡兔死,走狗烹,方敬酒一直知道自己是狗,可没成想,原来不用等狡兔死,也会烹走狗。

只要主子饿了,又没东西吃,就得烹狗。

“轰”的一声,一道巨力从下而上袭来,竟將屋檐都给掀翻,方敬酒立身不住,翻身落下,一名铁甲巨人手持狼牙棒横在面前。

“老杜。”月光下,方敬酒双手自然下垂,长短剑斜斜指地,脚下修长的孤影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大半。

“十一万两,担罪的人,秦家的財產,二公子要的都有了。”方敬酒看著地面的阴影,听著背后追赶而来的脚步声,“给条活路。”

“不能一个都没抓著。”杜吟松道,“小方,死一个保全家,秦家不会有事。”

假若这华山不姓严,自己还真就信了,方敬酒撇撇嘴。

还是信自己吧。

要是能重来,自己还会挑这活干吗?

剑光映重甲,寒月照铁衣。

还是杀人吧,自己也只会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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