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天妃宫码头附近,舟楫如林。

夏运船队拖到今天,终於还是出海了。

在郑范的协助下,邵树义见了郑用和一面。

他大概是真的精力不济了,一个人坐在廊下,看著一艘接一艘出港的船只,半响无言。

“一个人一辈子和一件事打交道,大抵是很枯燥的。”良久之后,郑用和睁开眼睛,嘆了口气,道:“小虎,你这辈子想做些什么事?”

邵树义不意郑用和不谈生意,而是与他聊起了人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很快答道:“无他愿,富家翁足矣。”

郑用和不置可否,只看著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许久之后才说道:“对你来说,这可不容易。”邵树义闻言,黑得发紫的心居然有几分感动。

几年了,才只有老郑一个人看到自己发家不容易吗?是了,他年轻时家境也不像现在这样,只能算是个小地主,兴许还没什么后,只不过考中了进士,自己也会经营,慢慢跃升了阶层。

“绸缎铺子的棉布很不错,无锡丝绸也很好。”郑用和又道:“你能在江阴、无锡二州寻到这些好货,足见在当地交游广阔。”

“確实认识几个人。”邵树义说道。

“江阴布商、丝商有没有给你结牙钱啊?”郑用和问道。

“没好意思要。”邵树义回道。

其实是收了牙钱的,只不过是让他们交给黄田商社而已。

邵树义自己就是下郑绸缎铺的掌柜,公然以个人名义收牙钱,总不太合適,整得像是索贿似的。“族中近来总有人在我耳边念叨,说松江府的棉布卖不进来了,苏州绸缎也没人收了,都是你在作梗。”郑用和笑了笑,道:“我把他们都骂走了。江阴种棉的年头比松江府还长,质地优良,买了又怎样?最近邸店是不是卖了一些给蕃商?他们怎么说?”

“前后卖了一万二千余匹江阴棉布、近万匹无锡绢帛,蕃商海客並未提出异议。”邵树义说道。郑用和点了点头,看向三子郑国楨,道:“三郎,以后再有人聒噪,休要对他们客气。”

郑国楨应了一声,旋又看向邵树义,並未说话。

“很多人不明白,而今这个世道最值钱的是什么。”郑用和嘆息一声,道:“棉布、绢帛小事耳,比起家业宗党,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郑用和居然站起了身,定定看向北方,道:“去岁郭火你赤纵横腹里两月有余,广平一战,以三百人直衝万余官军,大破之,杀兵马指挥。老夫初闻甚是惊讶,遂书信相询。有老友覆信,言及郭火你赤回返益都后,官府赦免河间盐徒赵三、王喜罪愆,令其率眾南下益都,协助官军击破了郭火你赤。事情是平息了,然经此一战,腹里士民咸以为官军无用矣。”

邵树义认真地听著,这是他不曾了解的郭火你赤造反的细节,挺有意思的。

原来到了最后,还是靠盐帮武装打头阵,这才剿灭了郭火你赤义军。

这么看下来,腹里的地方镇戍军確实战斗力低下,没什么用一一至少未经整顿的现在没什么大用。“然则一”郑用和话锋一转,又道:“郭火你赤曾在壶关、广平两度招兵,应者寥寥,皆不愿隨其作乱,这是他最终被剿灭的主因。”

郑用和说完这句话,摇头一笑,道:“老了,说话顛三倒四,不说了。”

郑国楨看了一眼父亲,仔细猜测他的用意。

邵树义亦琢磨出了几丝味道,老郑话里有话啊。不过他的態度其实颇堪玩味,难道被郭火你赤给惊了一把?又或者吕四盐场之事让他觉得不但腹里的官军无用,河南也不太行?

邵树义其实很想问他对天下局势怎么看,但这种事没法开口,只能作罢了。

总体而言,老郑这种既得利益者应该还是想著维护元廷统治的,只不过信心出现了动摇。他今天说这话,绝非无的放矢………

“用心看顾好绸缎铺,一应事务,还是我年前说的,你自己做主吧。”郑用和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向码头走去了。

郑国楨赶忙跟上,送最后一程,隨行出海的漕府属吏们亦次第匯集而至,跟著郑用和一起上船。邵树义远远抱拳致意,也不管老郑看不看得见。

夏运漕船离开后第三天,孔铁带著的船队亦自江西回返,停靠在了天妃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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