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山,层峦叠嶂。

本该是林木葱鬱的山岭,此刻已被野蛮地削去大半。

山岩在秋日的阳光下泛著惨光,如同一道巨大伤疤,横亘在大地之上。

一队队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民夫,正背负著沉重的石料,艰难地向上攀爬。

他们的脚上戴著镣銬,每走一步,铁链便在碎石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快些!”

“磨蹭什么!”

一名僧人手持浸过油的牛皮鞭,狠狠抽在队尾一名老汉背上。

“啪!”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老汉闷哼一声,踉蹌倒地,背上竹篓中的石料滚落,砸在一旁另一名民夫腿上。

惨叫声起,那民夫抱著腿蜷缩在地,面色惨白。

“废物!”

“都给我起来!”

僧人又是一鞭抽下,面色狰狞,哪有半分佛门慈悲的模样。

不远处,一座高达数十丈的佛像已初见雏形。

虽只完成半身,但已能看出其恢弘轮廓......

佛陀低眉,面含慈悲,可在这遍地苦痛的工地映衬下,那慈悲却显得无比冰冷。

佛像脚下,站著一名女子。

她身著月白僧衣,体態窈窕,手持一串白玉念珠,指尖缓缓拨动。

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静静望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时间快到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却无半分温度。

身后一名年轻小尼姑垂首侍立,闻言低声道:“圣姑,工程已加紧赶工,只是入秋后疫病频发,民夫已病死累死近三成……”

“不够。”

被称作圣姑的窈窕尼姑打断了她,目光从那些在鞭笞下挣扎的民夫身上扫过,淡漠如看螻蚁。

“去和皇帝说,再送来三万民夫。”

“是。”

小尼姑躬身应下,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掠空而去,直奔京城方向。

......

皇宫,养心殿。

丝竹管弦,靡靡之音绕樑不绝。

殿中舞姬轻纱曼舞,身姿婀娜,皇帝斜倚在龙椅上,手持金杯,醉眼朦朧。

两侧,几位大臣陪坐,脸上堆著諂媚的笑,眼神却深处藏著隱忧。

“陛下,西北大旱,流民已聚眾数万,是否……”

一名老臣硬著头皮开口,话未说完,便被皇帝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些许刁民,让地方驻军镇压便是!”

“莫要扰了朕的雅兴!”

老臣欲言又止,终是暗嘆一声,低头不语。

恰在此时,一道淡金流光自殿外飞射而入,於殿中骤然停下,光华散去,现出小尼姑的身影。

看到她,皇帝醉意瞬间醒了大半,竟是从龙椅上慌忙起身,踉蹌著奔下台阶,跌跌撞撞跪倒在小尼姑面前:

“妙常圣姑驾临,弟子努尔哈哈,叩见圣姑!”

满殿大臣面面相覷,有几人面色涨红,似要开口,却被同僚死死拉住,摇头示意。

自从皇帝信奉佛法之后,便荒废朝政,饮酒享乐,甚至还改了原本的姓名。

被所谓的圣姑,赐名:努尔哈哈。

朝中文武不是没有劝諫的,可都被皇帝抄家灭族,一个不留。

时至今日,已经没人再敢多说一句了。

妙常圣姑垂眸看著跪伏在地的皇帝,眼中无波无澜:“圣姑法旨:徵调三万民夫,即刻送往西山,不得有误。”

努尔哈哈也不敢抬,连声道:“弟子遵旨!”

“弟子即刻下旨,徵调京畿各州府民夫,定不误圣姑法旨!”

“很好。”

妙常圣姑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身形再次化作流光,倏忽而去。

直到那流光彻底消失在殿外,努尔哈哈才颤巍巍地站起身,额上已满是冷汗。

他回身看向殿中眾臣,先前那卑微惶恐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威严:“都听见了?”

“徵调民夫三万,送往西山!”

“抗旨者,斩!”

“延误者,斩!”

“陛下!”

一名御史终於忍不住,出列跪倒:“今岁天灾不断,百姓已是困苦不堪,若再强行徵调三万民夫,恐生大变啊!”

“且西山金身工程,耗资巨万,国库早已……”

“住口!”

努尔哈哈抓起案上金杯,狠狠掷向那御史:“尔等凡夫,安知佛门大业!”

“圣姑法旨,便是天命!”

“再敢多嘴,朕诛你九族!”

金杯砸在御史额角,鲜血直流。殿中一片死寂,再无一人敢言。

努尔哈哈胸膛起伏,眼中却闪过一抹狂热的虔诚,低声喃喃:“佛国將临……佛国將临……”

“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

“都退下!”

“擬旨,快去!”

眾臣默然退出养心殿,相视之间,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惧与绝望。

秋风穿过宫墙,带来远山的尘灰与隱约的凿石声,如鬼哭,如神泣。

…..

数日后,夕阳西下,余暉染红了蜿蜒的村道。

六岁的丫儿提著一尾还在甩尾的肥鲤鱼,脚步轻快地跟在母亲身后。

那鱼是她和村里几个孩子在溪边摸了一下午才捉到的,鳞片在夕阳下闪著金色的光。

“娘,爹看到我抓了这么大一条鱼,会不会很开心呀?”丫儿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母亲提著洗衣的木桶,低头看向女儿,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浅笑:“当然会啦。”

“你爹种田辛苦,看到丫儿这么能干,肯定高兴。”

小女孩用力点头,两条小辫子隨著动作晃了晃:“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

“我们回去给他熬鱼汤,让他补补身子!”

“好啊,丫儿真孝顺。”母亲笑著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

忽然!

“快点!”

“磨蹭什么!”

一声粗暴的怒喝从村口传来。

母女俩同时抬头望去,只见村口老槐树下,十几个手持长矛的士兵正將村里男丁往几辆破旧的木车上赶。

男人们被绳索拴成一串,踉蹌著被推搡上车。

“爹爹!”

丫儿惊叫一声,手中的鲤鱼啪地掉在地上,鱼尾还在尘土中徒劳地拍打。

她看到父亲了......

那个总是弯著腰、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正被两个士兵反剪双手,粗暴地往车上拖。

他挣扎著回头,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扫过村道,终於看到了远处的妻女。

四目相对的瞬间,父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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