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脚步声响起。

张茂则捧著那个厚厚的信封走了进来。

“官家。”

赵頊眼皮都没抬一下。

“什么事?”

张茂则走到榻前,躬身道:“凌峰送来的。”

“说是赵侍御回府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个多时辰才写好的。”

“说是要呈给官家御览。”

赵頊闻言,冷哼一声,翻了个身,背对著张茂则。

“他没去开封府衙当值?”

“没去。”

“记下。”

赵頊声音里带著火气。

“再罚他一年俸禄。”

“对了,他之前御前会议对朕不敬,也记下,再加十年。”

张茂则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罚跟没罚有什么区別?

反正赵野也没领过俸禄。

他举了举手中的信封。

“那官家,这信————看不看?”

赵頊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看个屁。”

“之前就他嗓门最大,结果被富弼他们几句话就懟得哑口无言,跑得比兔子还快。”

“让朕丟脸。”

“有什么话他之前不能在朝堂上说?非得这时候写信?”

“哼,不看。”

说完,他还特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头。

张茂则无奈,只能將信封放在御案上。

“那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张茂则退出了大殿。

殿內恢復了寂静。

过了半晌。

被窝里钻出一个脑袋。

赵頊转过头,看著御案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写了一个多时辰?

写什么了这是?

他盯著那信封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忍住。

赵頊掀开被子,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他拿起信封,掂了掂。

“嚯。”

“分量还不轻。”

他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纸稿。

十几张纸,密密麻麻全是字。

赵頊坐回椅子上,借著烛光,开始阅读。

开篇第一段:“今日集英殿外,辽使猖獗,臣以血肉之躯阻其不轨,非为搏直名,实见国格沦丧,痛彻心扉!然返家途中,见汴京百姓欢顏,稚子宗泽昂首问何时为大英雄”,臣羞愧难当。若缄默不言,愧对陛下,愧对苍生!故甘效汉之汲黯,唐之魏徵,以尸諫君!”

赵頊看到这段话,眉毛瞬间竖了起来。

尸諫?

这小子又要玩死諫那一套?

他猛地將纸拍在桌上。

脸上有些纠结。

他有种预感,自己如果再看下去,血压得飆升。

赵野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敢这样写,那里面少不了骂自己。

他看著这十几张纸,心里直打鼓。

难不成这全都是在骂他的?

他想直接把这信烧了,省得自己闹心。

手都伸到烛火边上了,又停住了。

他忍不住好奇。

赵野究竟写了些什么?

犹豫再三。

赵頊咬了咬牙。

“朕海纳百川。”

“朕不气。”

他重新拿起纸稿,继续看了下去。

“一新党之弊:饮鴆止渴,纵豺狼以牧羊。”

“王安石以变法”为名,实揽权之术也。为速成其事,不问德行,不察才能,市井之徒、贪利之辈皆列朝堂。若此风不止,他日必生祸乱!昔商鞅变法而秦强,然用酷吏、弃礼法,终致人亡政息。今新法苛急,民怨暗涌,若再纵容宵小,恐非富国,实酿大患!”

赵頊眼皮跳了跳。

骂王安石?

他耐著性子继续往下看。

“二旧党之腐:守冢枯骨,护私利而忘社稷。”

“富弼、文彦博、司马光等,口称祖宗法度”,实护士大夫锦衣玉食!辽人地图已抵鼻尖,犹言深沟高垒”以静制动”,此非老成谋国,实乃畏死卖国!昔年澶渊之盟,岁幣买得百年苟安,竟买出满朝软骨!枉读圣贤书,却將华夷之辨”拋诸脑后,可还记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赵頊看到这,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接著往下翻。

“三国策之谬:自废武功,以文绳武。”

“太祖杯酒释兵权,本为惩五代之乱。然百载矫枉过正,竟成文臣执弓马,书生典禁军”之怪状!今边关將士,动輒受监军掣肘;战场良机,常败於枢院纸谈。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一此谣非民愚,实乃国策之辱!岂不闻汉设西域都护,唐任节度使,皆予武將以机变之权?今以文御武,如绳套猛虎颈,待辽骑破关之日,纵有苏秦之舌,可能退敌於谈笑间?”

赵頊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在质疑祖宗家法!

这是在质疑大宋的立国之本!

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他也敢骂?

赵頊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停下,反而看得更快了。

“四:帝王之失:优柔制衡,养痈疽以为泰岳。”

“陛下欲以新旧制衡,然党爭岂是弈棋?新党旧党皆攀附皇权而噬民脂,正如毒蛇双头,虽相爭而共噬其躯!唐文宗去河北贼易,去朝中党爭难”之嘆,言犹在耳。今陛下若再持两端,恐党爭之祸更烈於晚唐—朝堂爭如市井骂,边关血作砚中墨”!岁岁年年制衡术,终成绞杀社稷之索!”

“臣观今大宋,如巨舟行於暗礁:新党旧党各凿一舷,文抑武策狂澜倒卷,而陛下犹执楫左右调停!若不断然更张,臣敢断言”

“十年內,党爭糜烂朝纲;二十载,民变烽火四起;三十秋,胡马踏碎汴梁!”

“其时太庙倾覆,陛下纵下罪己詔,何面见太祖於地下?”

“啪!”

赵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放肆!”

“大胆!”

“党爭糜烂朝纲————”

“民变烽火四起————”

“胡马踏碎汴梁————”

赵頊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突然。

“呵呵。

赵頊笑了一声。

“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赵頊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果然。

人在特別生气的时候,是会被气笑的。

这赵野。

真是疯了。

他竟然直接公然將王安石跟富弼司马光他们分为新旧两党,直接喊了出来。

这可是朝堂上的禁忌。

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敢挑破。

他不仅挑破了,还把两边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怀疑太祖国策,还骂自己玩平衡迟早把国家平衡没。

这一桩桩一件件。

是真的想要找死了。

赵頊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

他现在都有点怀疑赵野写这个时候是不是得了癔症。

是不是喝多了?

还是真不想活了?

赵頊坐在地上,手里捏著那几张纸。

沉吟良久。

“茂则!”

赵頊喊了一声。

门外候著的张茂则连忙推门而入。

“官家。”

“准备一下,朕要出宫!”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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