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越来越近了。

近了,更近了。

火把点起来了,一长串,跟一条火龙似的,在黑夜里头蜿蜒著。

火光映出那些人的脸,一张张的,灰头土脸的,垂头丧气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匹白马。

马上坐著一个人,一身戎装,歪戴著帽子,腰里別著枪。

正是孙传业。

孙传业骑在马上,仰著头,看著城墙上头。

他也看见王九金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夜里头撞在一块儿,跟两把刀碰在一起似的,火花四溅。

王九金扶著城墙垛子,往下头喊了一嗓子。

“孙传业,江城现在是我的了!”

声音不大,可风把声音送下去了,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送到了孙传业的耳朵里。

孙传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得跟猪肝似的。

他勒住马,仰著头,朝城墙上头骂。

“王九金!你个卑鄙小人!”

声音又尖又响,跟杀猪似的,在夜里头传得老远。

“趁我不在,偷我的城!你算什么东西!”

王九金笑了一下。

“你带兵打我阳城的时候,怎么不说卑鄙?”

孙传业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紫。

他的嘴张了张,想骂,又不知道骂什么好。

王九金又往下头喊了一嗓子。

“孙传业,你看看你身后头,还剩多少人?一千残兵败將,拿什么跟我打?识相的,下马投降,我饶你一命。”

孙传业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头,稀稀拉拉地站著一千来號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枪都丟了不少,有的连鞋都跑丟了,光著脚站在地上,冻得直哆嗦。

就这些人,攻城?

攻个屁。

孙传业的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山羊鬍子跟著抖。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他不甘心。

四千多人带出去,回来就剩一千。

老巢还被人家端了。

老婆被抓了,府被占了。

他孙传业在江城横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可他没办法。

手底下就这点人,拿什么攻城?

就在这时候——

后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噠噠噠、噠噠噠”,又密又急,由远及近。

孙传业猛地回头。

后头的官道上,又冒出来一队人马。

火把通明,照得半条官道都亮了。

打头的是一个胖子,骑著一匹黄驃马,穿著一身灰布军装,腰里別著两把盒子炮,圆脸上带著笑,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正是他手下另一个团长裴胜。

孙传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两盏灯似的。

“裴胜!”他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变了,又尖又细,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兄弟,你来的正是时候!”

裴胜骑著马衝过来,跑到孙传业跟前,勒住马,一抱拳。

“大帅!我来了!”

他的声音又大又亮,跟敲钟似的,在夜里头传得老远。

“听说阳城那边出了事,我赶紧带兵过来了!大帅,您没事吧?”

孙传业摆了摆手,指著城墙上的王九金,咬牙切齿地说:“王九金那个卑鄙小人,趁我不在,占了江城!”

裴胜抬起头,看了城墙上头一眼,又看了看孙传业身后头那些残兵败將,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大帅,现在怎么办?”

孙传业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攻城。”他说,两个字,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带著血。

裴胜愣了一下:“大帅,天黑了,弟兄们赶了这么远的路,又累又饿……”

“我说攻城!”孙传业的声音拔高了,又尖又响,跟针扎似的,“江城是老子的地盘,不能让他占了!”

裴胜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了。

他一挥手,朝后头喊了一嗓子。

“整队!准备攻城!”

后头那一千多人动起来了,有的检查枪,有的上刺刀,有的往城门方向看,乱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了。

孙传业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人,又看了看裴胜的人。

加上裴胜这一千多,他现在有两千多人了。

孙传业的信心一下子回来了。

他仰起头,朝城墙上头喊了一嗓子。

“王九金!你听著!老子现在有两千多人!你城里头有多少?一千五?你挡不住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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