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走到头顶上,又往西边偏过去。这一天,漫长得像一辈子。

城墙上的砖头被炸得坑坑洼洼的,东缺一块西少一块,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有的地方塌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的夯土,夯土也被炮弹炸鬆了,簌簌地往下掉渣。

垛子被打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全是弹孔,跟筛子似的,风一吹,“呜呜”地响,跟鬼哭似的。

空气里头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和火药味儿,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尸体横七竖八地堆著,城墙上,城墙下,全是死人。

有的是阳城的兵,穿著灰布军装,有的是敌军的兵,穿著黄布军装,密密麻麻地摞在一起,分不清了。

有的尸体被炮弹炸得残缺不全,少了胳膊少了腿,有的肚子被炸开了,肠子流了一地,有的脑袋没了半边。

打到下午三点钟,阳城顶不住了。

东门的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足足有两丈多宽。

敌军从缺口处涌进来了,跟决了堤的洪水似的,怎么堵都堵不住。

罗信带著几十个兵衝过去,用身体挡,可敌军太多,打退了一波又来一波,跟潮水似的,一浪接一浪,没完没了。

“大帅!”罗信满脸是血地跑回来,声音都变了调,“东门……东门快守不住了!”

王九金的脸上全是灰,黑一道黄一道的,眼睛里头的血丝密密麻麻的。他站在城墙上,手里的枪还在冒著烟,脚边横七竖八地躺著敌军的尸体。

他看了一眼东门,又看了一眼城外那些还在往上冲的敌军,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鼓得老高。

城下头,刘玉昌骑在马上,举著望远镜看著城墙上的动静,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

“哈哈哈!老马,你看,阳城快撑不住了!”

马信芳也骑著马在旁边,手里的指挥刀拄在地上,刀尖戳进了泥里。

他看著城墙上那个越来越大的缺口,眼睛里头的凶光越来越亮。

“兄弟们再加把劲!”他扯著嗓子喊道,“半个时辰,拿下阳城!人人有赏!”

重赏之下,那些兵攻得更凶了。

他们踩著同伴的尸体往上冲,踏著满地的鲜血往前涌,有人倒下去,后面的人眼都不眨一下,直接从尸体上跨过去,跟一群疯了的野狗似的。

炸药包在城墙根底下炸了一个又一个坑,城墙在颤抖,砖石在崩裂,整座阳城摇摇欲坠,跟一艘在惊涛骇浪里头快要散架的破船似的。

城墙上,能站著的兵越来越少了。

一千多守军,现在还活著的不到五百。有的死在炮弹下,有的死在枪口下,有的死在刺刀下,有的从城墙上摔下去,摔成了一摊肉泥。

活著的也都掛了彩,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王九金站在城楼上,看著这一幕,心里头像被人攥住了似的,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去,把几位夫人叫来。”

传令兵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几个女人全来了。

六个女人,六个美人,此刻全都灰头土脸,浑身是血,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股子倔劲儿,亮得跟火把似的。

孙夭夭和孙玉雪也来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跟铁铸的似的。

孙惊鸿四姐妹站在后头,身上的伤也不轻,可目光还是那么坚定。

王九金看著这几个女人,看了好一会儿,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走吧。”

他的声音不大,可稳稳噹噹的,跟平时一样,“从北门出去,那里敌军少,还能冲得出去。城里的地道还在,你们从那儿走。”

六个女人全愣住了。

“什么意思?”吕飞燕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近乎尖叫,“王大哥,你让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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