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堵死了对方可能开口求助的任何余地。

站在对面的中岛医生,听著这番话,心里也是一阵发苦。

医疗纠纷是最让人头疼的。

一旦惹上官司,不仅名声毁了,甚至连医生这碗饭都可能吃不下去。

森田医生不愿意碰,也是人之常情。

桐生和介看著他这急於撇清关係的样子,只是觉得有些无奈。

“森田医生,你多虑了。”

“隔壁的断指,已经接通了血管和神经,指端復血良好,没有出现血管危象。”

“松田部长在做最后的皮肤缝合。”

“显微镜空出来了,做完消毒后,我就直接带过来了。”

他的语调平淡,並未主动炫耀。

可落在了森田良一耳朵里,却犹如平地起惊雷。

吻合完毕?

復血良好?

那可是断指再植啊!

开什么玩笑。

就算是在筑波大学附属医院,那也是一门要耗费数小时精细打磨的水磨工夫。

就算是医局里资深讲师亲自上台,也得大半天才能弄完。

难道说————

手术做不下来了,隨隨便便拿线缝了两针,凑合著对上就算完事?

那松田部长不是在台上吗?

就由著这么胡作非为?

森田良一正要板起脸来,好好训斥一番。

桐生和介却已经穿上了手术衣和戴好手套,三步並做两步地走到手术台的侧面。

他看了一眼创面。

惨不忍睹。

这哪里像是一个专门医该有的水平。

这要是被今川织看到了,森田良一不被骂得一个狗血淋头,恨不得当场切腹自尽,那就算她善良好说话。

不过,他也没在面上表现出来。

“森田医生。”

“你赶到这里来,舟车劳顿的。”

“刚才又给大木医生做了一台显微缝合,连续处理伤患,体力消耗太大。”

“接下来的清创和显微缝合,就交给我吧。”

“你先在旁边休息一下。”

“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再接手。”

“或者去隔壁看一眼,松田部长那边的缝合应该快结束了。”

桐生和介把话递了过去。

给足了对方面子,甚至连台阶都铺得平平整整。

不管森田良一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说到底,对方也是放弃了休假跑来救场的,现在也没跑路,而是站了出来。

直接把人赶下去是不合適的。

森田良一看著他。

看这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难道说隔壁的断指真的接活了?

还做得这么快?

他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太愿意相信。

可————

眼前这乱七八糟的术野,如果再拖下去,等到气压止血带鬆开,就会瞬间变成一片血海现在有人要接手。

不仅把话说得很客气,还给了自己一个不用在这死撑的理由。

森田良一看了看推过来的显微镜。

“行。”

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就顺坡下驴,让出了位置。

倒也没有转身就往外走。

隔壁的手术既然已经结束,木已成舟,他再过去也意义不大了。

还不如留在这里。

桐生和介走上前,戴上了手术用放大镜。

现在创面里的状况比较杂乱,显微镜下的视野太小,不適合大范围的清理。

“中岛医生,辛苦了。”

“不辛苦。”

还保持著拉鉤姿势的中岛医生赶紧摇头。

“不过————”

“止血带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如果鬆开的话,创面一旦大出血,刚才那些没找到的神经断端,就更难找了。”

这对於一个外科医生来说,是最难处理的局面。

他只能出声提醒一句。

“我知道了。”

桐生和介微微点头。

“生理盐水。”

“冲洗。”

大剂量的盐水冲刷在创面上。

积聚在组织间隙里的暗红色血块被冲洗掉,露出了下面惨白的肌肉断端和翻卷的皮下脂肪。

“中岛医生。”

桐生和介手里拿著镊子。

“是。”

中岛良平赶紧挺直了腰板,手里的拉鉤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些。

刚才被一阵训斥,他现在心里还有些害怕。

总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手腕放鬆一点。”

“顺著肌肉的纹理,往你左手边,稍微偏移大概两毫米。”

“对,就是那里。”

“轻轻托住就可以了,不需要用蛮力去对抗肌肉的收缩。”

“对,就是这样。”

中岛良平小心地依言调整拉鉤。

仅仅是移动了一点距离。

他突然觉得手上一轻。

原本那种和肌肉对抗的沉重阻力,一下子消失了。

拉鉤稳稳地卡在了一个自然的组织间隙里,既没有扯坏肌肉,又把深处的视野完美地暴露了出来。

中岛良平眨了眨眼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顺理成章?

森田良一对此,则不以为然。

对待下级医生,就应该严厉训斥,否则,他们要怎么成长起来?

森田良一也在看著术野。

还有不到十分钟,止血带就要鬆开了。

他倒要看看,桐生和介要怎么把血管和神经找出来。

就算是他筑波大学本部医院的讲师来,也得在这片血肉里慢慢地翻找剥离。

然后————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发生了变化。

桐生和介的每个动作都极其连贯,极其流畅,没有分毫的停滯。

拿剪刀。

换镊子。

接缝线。

修剪坏死组织时,一次多余的反覆都没有。

然后————

他就傻眼了。

只见桐生和介手里的镊子在翻卷的肌肉下方轻轻拨弄了两下。

没有大范围地翻找。

直接探入了一个脂肪层下方的缝隙。

轻轻一挑。

一根白色的、呈现出索条状的组织,被平稳地拉了出来。

“带线缝合针。”

桐生和介伸出左手。

器械护士立刻將准备好的缝合线拍在他的掌心。

他在那根白色组织的末端穿过一针,打了个鬆散的结,作为標记。

正中神经。

不是?

这就找到了?

怎么可能?

他刚才在这个位置找了十几分钟,除了血块和碎肉,什么都没看到。

但桐生和介的动作没有停下。

他的镊子顺著刚才的间隙,稍微往尺侧的方向移动了半寸。

组织剪在筋膜上剪开一道小口子。

又是一根略细一些的神经束被挑了出来。

尺神经。

同样穿线,打结,標记。

紧接著,在肌肉的深层,一根断裂的血管也被找了出来。

尺动脉。

先用微型血管夹暂时夹闭。

桐生和介从接手到现在,不过短短的几分钟。

“松止血带。”

“是。”

巡迴护士早就被森田良一给嚇坏了,听到桐生和介的要求,便直接就是照做。

嘶—

气压的释放声响起。

创面里,只有几处断裂的小血管开始往外渗血。

森田良一看著这一幕,也下意识地鬆了口气。

他抬起头来。

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这对人体解剖结构的熟悉程度,这种在血肉模糊中精准定位的直觉————

这哪里像是一个专修医该有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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