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顶,薪火社。

殿內,落针可闻。

良久。

“我说过…

陈鱼羊略带慵懒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份静謐。

他依旧是那副瘫靠在太师椅里的模样,手指隨意地指了指法球光幕的那一侧,脸颊似笑非笑:“天元之间,亦有不同。”

“看好了吗?钟奕。”

“现在的你……是否还认为,在实战方面,他不如当年的你?”

角落里。

钟奕庞大的身躯隱没在阴影中,那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法球光芒的折射下,微微闪动。

他看著画面中那些即使受损也能在绿光中迅速抽芽癒合的草木兵卒,沉默了许久。

良久,这个身形魁梧、素来骄傲的汉子,並没有恼怒,只是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张线条刚硬的脸上,露出一抹坦然的释怀:

“当年的我,只掌握一门九品赤谱法术,確实不如他。”

“若是真在那灵窟中遇上,恐怕……一个照面,我就会被其斩杀。”

他这话说得平静,没有任何被折辱的愤懣。

作为御兽一脉即將步入三级院的入室弟子,这二级院里,没有人比他更懂“兽”。

“你们非我这脉,或许只看个热闹。”

钟奕身子微微前倾,指节在膝盖上轻点,语气透著內行人的篤定:

“凶兽之间,亦有不同。”

“秘境之中,投送的那些风狼、豪猪……不过是白板。

它们只会粗劣地將天地元气运用在爪牙上增强杀伤力,或者覆在皮毛上增加防御。

压根就没有神通!”

钟奕的目光落在苏秦那几尊金甲草兵上,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

“但……苏秦用《草木皆兵》点化出来的这些东西,那是货真价实的“妖』!甚至能称得上“妖兽』!”“动物汲取日月精华能成妖,草木受了四级点化之术,自然也能成妖。”

“妖兽和凶兽,最標誌性的不同,就是神通。

只要元气足够……这些【灵植妖】完全能爆杀同境界的凶兽!”

这番话,掷地有声。

能让钟奕亲口承认同阶不如人,殿內几人都不由得侧目。

“嗬嗬…”

坐在左侧的丁洛灵,手中把玩著一枚阵旗,一双美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出几分狭促。她看著钟奕,嘴角微扬:“钟奕……这倒是很少见啊。你这头倔牛,竟然也会服气?”

听到丁洛灵的打趣,钟奕冷哼了一声。

他重新靠回那宽大的石椅中,双臂环抱,闷闷地回道:

“那又如何?我只是承认,当年的我打不过他。”

他抬起下巴,眼神中重新燃起一股脾睨同儕的从容底气:

“只不过……现在的他嘛,还是太嫩了!我依旧能吊著锤!”

“我承认,他的天赋可能会比我高,悟性也比我强。”

“但修仙界,一步快,步步快。

我马上都要去三级院了,去碰触那真正的果位权柄。

他天赋再高,目前也不过是我的后辈师弟罢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番话有些倚老卖老,便摸了摸鼻子,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

“这小子,他没有给“天元』这两个字丟人!”

听到这句找补的结语,全场相视一笑。

大家都知道,以钟奕这等狂傲的性子,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在他那里极大的一个讚誉了。承认过去的自己不如人,並不折损他今日的威风,反而透著一股子强者应有的豁达。

笑声过后,一直把玩著几枚古铜钱的顾池,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將那几枚铜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几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算计之外的感慨:“意外……真是太意外了。”

“我本以为,他这般精於算计、懂得利用信息差来做局的聪明人,在那生死关头,必然会做出最理性的选择。”顾池回想起刚才法球中,苏秦毫不犹豫地拋出那三株九品灵植的画面,眉头微微蹙起:

“没想到……他竞然会捨弃那三株价值连城的九品灵植,只为了去护住那一群毫无价值的虚擬村民。”在顾池这种擅长布局、习惯了將一切事物標上价码的人看来,这无疑是一笔极其亏本的买卖。“那可是三株九品活株啊!”

顾池嘆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

“就算是在这二级院,那也是上百点功勋的財富。”

“为了几个幻象,一把火全烧了,化作了一次性的点化载体。”

“这点排名的提升,哪怕是拿了第一,月考所获得的公中奖励,也是绝对抵不过这三株九品灵植的价值的。”“这简直就是拿金砖去填旱厕,亏到姥姥家了。”

他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不符合经济学规律的行为感到无法理解。

“帐不是这么算的。”

坐在首位的蔡云,此时忽然开口。

他手里那串玉珠重新开始了转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作为薪火社的社长,也是这二级院最大的隱形庄家之一,他的眼光自然不会仅仅局限於眼前的几株灵材。蔡云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拨云见日的透彻:

“若是算上他这一把,稳稳地杀入前两百名,拿到“记名弟子』的身份……”

“这笔帐,倒也说不清哪个更珍贵了。”

蔡云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

“记名弟子,意味著在百草堂內购买资源享八折优惠,意味著能接取高报酬的內部任务,意味著教习的重点关注。”“这不仅是身份的跃迁,更是获取未来海量资源的门票。”

“三株九品灵植是死物,用完就没了。但记名弟子的身份,却是源源不断的活水。”

“从长远来看,这波投资,未必就亏。”

听到蔡云的分析,顾池微微一愣,隨即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基於利益最大化的解释。“社长说得在理。”

顾池摸了摸下巴,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

“如果他是算准了这一点,寧愿捨弃眼前的短利,去博取那长远的身份和权限……”

“那此人的城府与魄力,当真是不容小覷。”

然而。

就在顾池试图用自己的阴谋论去解读苏秦的行为时。

坐在角落里的陈鱼羊,却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饱含深意的嗤笑。

“算计?”

陈鱼羊斜倚在椅子上,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五味铲不知何时已经被收了起来,换成了一根新鲜的草茎叼在嘴里。他看著顾池,眼神里带著一种看透了俗人的怜悯与嘲弄:

“老顾啊老顾,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脑子里装的铜钱太多了,把心眼都给塞满了。”

“你真的以为……

陈鱼羊坐直了身子,目光穿透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金黄稻田中,面对万民跪拜却神色平静的青衫少年。“你真的以为,他在拋出那三株灵植的时候,脑子里算过这笔帐吗?”

“算过几株灵植值多少功勋,记名弟子能省多少银子吗?”

陈鱼羊摇了摇头,语气篤定到了极点,甚至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重:

“没有。”

“或许……他的心中,从头到尾,就从没有算过这利益的得失。”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怔。

没有算过得失?

在这个没有利益便寸步难行的修仙界,一个能拿到天元魁首的人,会是个不算得失的傻子?“怎么可能?”

顾池下意识地反驳道:

“他之前找你牵线搭桥,利用信息差去买自己的冷门盘口,那等算计之深,手段之狠,怎会是个不计得失的人?”“一码归一码。”

陈鱼羊吐掉嘴里的草根,正色道:

“在盘口上算计,那是对付外人,是对付你们这些庄家。那叫谋略,那是为了获取向上爬的资源。”“但是……”

“在那片土地上,面对那些喊他“村长』的灾民。”

“他没有任何的算计,没有任何的利己。”

陈鱼羊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千钧:

“只有坚守心中之道的一一“我愿意』。”

“他觉得那些人该活,他觉得他身为灵植夫,就该护住那一方水土。所以他救了。”

“就这么简单。”

“至於那三株灵植的价值……”

陈鱼羊冷笑一声:

“在他眼里,只要能达成目的,护住本心,別说是三株九品,就算是三株八品,他也照扔不误!”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薪火社內迴荡。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於他们日常思维的逻辑体系。

不求利弊,但求心安。

顾池呆呆地看著陈鱼羊,那双总是精打细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他张了张嘴,想要用自己熟知的利益论去反驳,却发现喉咙里乾涩得发不出半个音节。

良久。

顾池的眼眸中,那些功利的算计渐渐褪去,浮现出一种深深的感慨。

他靠回椅背,將那几枚铜钱隨意地扫进袖口中,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抹释然的轻笑。

“这帮傢伙……

顾池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秦,徐子训,王世……”

“这胡字班出来的人,怎么都那么討喜呢?”

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也是一个最擅长算计和谋略的人。

在他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有著標价的筹码,每一段关係都是利益的交换。

他习惯了防备,习惯了揣测,习惯了在面具背后去计算对方的底牌。

他虽然在理智上,並不认可苏秦那种不计成本去救人的做法。

也不认可徐子训那种寧愿饿死也不抢夺的“妇人之仁”。

甚至觉得王燁那种隨性而为的护短有些感情用事。

但在內心深处……

他不得不承认。

他並不討厌这样的人。

甚至……有点喜欢这样的人。

因为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二级院,在这个处处是坑的修仙界。

和这样的人相处,太轻鬆了。

你不用担心在你最虚弱的时候,他会为了几块灵石把你卖了。

你不用担心在利益面前,他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和这样的人做同门,做朋友……”

顾池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暖意:

“可以放心地,將后背交给他们啊。”

这对於一个整日活在算计中的人来说,是一种何等奢侈的诱惑。

大厅內的气氛,因为顾池这句发自肺腑的感慨,变得有些温和起来。

就连一向阴冷的莫白,也没有再出言讥讽。

然而。

就在这种难得的温情时刻。

“打住打住!”

陈鱼羊忽然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一脸嫌弃地看著顾池,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噁心的话:

“苏秦和徐子训可以……”

“那王燁这个痞子,可就算了!”

陈鱼羊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爽,像是一下子被踩到了尾巴:

“那货一肚子坏水,嘴里没一句实话。

护短是真护短,坑人也是真坑人!”

“他要是站在我背后,我只觉得后背发凉,生怕他趁我不注意,往我的汤锅里再倒一勺辣椒油!”他摆了摆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我看著他就烦。”

“哈哈哈哈!”

这番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抱怨,瞬间打破了刚才那略显沉重的气氛。

钟奕第一个忍不住,拍著大腿狂笑起来。

丁洛灵也是掩嘴轻笑,眼眸弯成了月牙。

顾池更是乐不可支,指著陈鱼羊笑道:

“老陈,你这恩怨是过不去了是吧?

就为了那碗汤,你记恨了他大半年了!”

“那是汤的问题吗?!那是对我厨道的侮辱!”

陈鱼羊梗著脖子反驳,引得眾人笑声更大。

一阵欢快的笑声在石殿內迴荡,驱散了因月考而带来的紧张感。

片刻之后。

笑声渐歇,眾人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正事上。

在一片重归的静默中。

一直坐在主位的蔡云,目光再次落在那面映照著苏秦水镜的法球上。

蔡云微微一笑。

他轻轻摩挲著指尖的玉珠,心中盘算著这场赌局的最终收益。

“进了前两百…”

“这小子…

“难怪,敢再追加功勋点啊。”

蔡云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也带著几分定论的意味:

“刚入二级院,不到一周的时间。”

“就凭藉著一己之力,在没有绑定主社、没有动用任何外力资源的情况下……”

“直接杀进前两百名,强势获取记名弟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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