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侄啊…

沈立金的声音並不大,却在这略显空旷的花厅內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回声。

他半转过身,半边脸藏在窗外的阴影里,半边脸迎著室內的灯火,那双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我记得……

他的语气放得很缓,像是在剥开一层层包裹著真相的坚硬外壳:

“【驛传马递】黄大人,曾亲自给你送过“魁首』的嘉奖。”

“那时的他…”

“难道,没有提点你两句吗?”

轰!

这句话,並没有夹杂任何法力波动,却如同一道无形的九天神雷,毫无徵兆地在苏秦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苏秦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在这一剎那,邃然收缩。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

记忆的闸门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粗暴地撞开。

半月前,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那条散发著泥土腥气的田埂,以及那个身著暗红官服、神色疲惫却异常郑重的老史,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的眼前飞速重现。那是他刚刚接下【青云护生侯】敕名的当晚。

黄秋站在夜风中,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掌心的力道很重,重得像是在压制著什么,又像是在传递著某种警告。

【“我给你个忠告。”】

【“你虽然进了二级院,以后会学到很多本事,掌握超凡的力量。”】

【“但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在你没有拿到那个能够制定规则的位置之前…”】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乡土之上,隨意动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那时的黄秋,眼神中闪烁著一种看透了这世道吃人本质的冷峻与无奈。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布局的事。”】

【“一旦你乱了他们的局,得罪了那些大人物……”】

【“哪怕你天赋再高,哪怕你有教习护著。”】

【“他们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这辈子都拿不到那个实缺,让你永远都在“候补』的名单里烂掉!”】【“这就是……规矩。”】

【“毕竟,考上三级院的人少之又少……考不上怎么办?史员便是最好的出路!眼光得放长远,得给自己留些后路…”】一句句话语,当时听在耳中,此刻却如刀锋般刻在心头。

苏秦坐在那张紫植木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笼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骨的钝痛。

他想起来了。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晚的黄秋,可谓是推心置腹,將这大周仙朝最底层、也是最黑暗的官场逻辑,血淋淋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可是……

那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苏秦的眼帘缓缓垂下,一抹极深的苦涩,顺著他的嘴角悄然蔓延。

那时的他,刚刚凝聚了万愿穗,刚刚接下了天元魁首的殊荣。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小小的县衙,越过了那些底层胥史的蝇营狗苟。

直接投向了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投向了那代表著真正神权果位的朝堂。

所以,他只听进去了黄秋话里的后半句。

他认为,黄秋的警告,是基於一个“考不上三级院、只能退而求其次去谋求史员职位”的普通学子而言的。他觉得,既然自己志在三级院,志在做那执掌规则的“官”,又怎么会在乎这些底层“史员”的使绊子和穿小鞋?他们不让自己候补吏员?那便不候补。

反正自己要走的,是那条堂堂正正的阳关大道。

可是……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在脑海中,將黄秋那晚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拆解,重新咀嚼。

【“但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在你没有拿到那个能够制定规则的位置之前…”】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乡土之上,隨意动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布局的事。”】

这前半句话,才是黄秋真正想要传递的、浸透了血泪的死局!

苏秦终於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何等致命的认知错误。

他把修仙界的“境界”,等同於了世俗界的“权力”。

他以为自己是天元魁首,是二级院的生员,在这青云府便算是有了一张护身符。

那些底层的官史,即便对他心生不满,顶多也就是在仕途上卡一卡他,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他这个道院的精英下手。这逻辑没错。

县衙里的那些人,確实不敢隨意拿捏一个有著道籍、掛著紫幡学社名头的二级院生员。

但是……

他们对付不了苏秦,却能轻而易举地碾死苏秦身后的那些人!

那群连聚元境都没有踏入、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在泥土里刨食的乡亲。

那个为了几两碎银子愁白了头、看到官差號衣就会双腿发软的父亲。

这,就是黄秋那句警告背后隱藏的、最冰冷、最残酷的獠牙。

在真正的“官”这张大网还没有向苏秦张开庇护的伞盖之前,“史”手中的那把生锈的切肉刀,已经悬在了他至亲之人的脖颈上。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不需要什么繁复高深的阵法。

只需要一张盖著县衙大印的签票,只需要一个捕头带著几个帮閒,就能合法合规地踹开苏家大院的门,將他父亲按在地上,套上沉重的枷锁。而罪名,可以是“扰乱市价”,可以是“私种灵苗”,甚至可以是……

那足以诛灭九族、秋后问斩的一一“淫祀”!

苏秦坐在那里,宛如一尊泥塑的雕像。

花厅內的灯火依旧明亮,桌上的珍饈还在散发著热气,但他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於数九寒冬的冰窟之中,四周全是不见天日的黑暗。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在灵窟之中,为了救下一百个由数据和灵气构成的虚擬灾民,不惜燃烧本源,不惜自毁八品灵植,甚至引动了果位的关注。他在那里大杀四方,觉得人定胜天。

可回到现实,回到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

他用自己的神通,没耗费官府一粒粮食、一滴雨水,凭著自己的本事让乡亲们种出了能救命的青玉稻。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的父亲被按上了“淫祀”的罪名,差点身首异处。

“为什么?”

苏秦轻声喃喃。

那株悬浮在金色塔尖的万愿穗,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剧烈波动,叶片上的云纹明灭不定。他想不通。

大周仙朝,以农立国。

道院教授灵植夫,不就是为了护土安民吗?

他苏秦,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在践行著这个理念?

他没有动用任何邪法,他用的,是道院藏经阁里记载的、罗姬教习亲授的正统法术!

那长出来的青玉稻,虽然沾染了灵气,但也是乾乾净净的粮食!!

这碍著谁了?

这耗费了官府的什么资源?

凭什么,他用自己的力量改善家乡,让百姓吃饱饭,官府不仅不允,反而要將人往死里逼?扣上一顶“淫祀”的帽子,直接判个秋后问斩?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逻辑?

难道,在这大周仙朝,凡人就连吃一口带著灵气的饱饭,都是一种罪过?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哢哢”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著深沉的悲凉,在他的胸腔里来回衝撞。

但他没有发作。

哪怕他此刻的心境已经犹如即將喷发的火山,他的面容,依然维持著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犹如两口古井,静静地看向了站在窗前的沈立金。沈立金转过身。

这位曾经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如今又在商海里呼风唤雨的流云镇首富,將苏秦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尽数收归眼底。他没有错过苏秦眼底那一抹极力压抑的寒芒。

他知道,这个聪明的少年,已经想通了其中的部分关节,也意识到了这世道真正的险恶。

沈立金心中暗自点头。

不怕年轻人有傲气,就怕年轻人是个只知道修炼、不懂世故的愣头青。能这么快从愤怒中找回理智,这才是能成大事的料子。“看来,世侄已经想明白了。”

沈立金离开窗,缓步走回桌旁。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苏秦的斜前方,轻轻嘆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著几分作为一个过来人的无奈,也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当时……”

沈立金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回到了半个时辰前,那个阴冷、肃杀的县衙后院。

“我接到下面人的急报,得知苏老哥被衙门的人扣下,便立刻备了车马,带了银两赶了过去。”“在县衙的后门处……”

沈立金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

“我遇到了黄秋,黄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苏秦的眼神微动,却没有出声打断。

“黄大人当时满头大汗,身上的官服都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哪里急匆匆赶回来的。”

沈立金回忆著当时的场景,缓缓说道:

“他一看到我,便立刻將我拦了下来。”

“他拉著我的袖子,將我拽到一处避人的墙角。

那態度,哪有半点平日里在咱们这些乡绅面前的宫威?”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甚至带著几分恳求,温声对我说道:”

““沈老爷,今日这事儿,看在我的薄面上,就到此为止吧。

不要再追究苏海私卖灵稻的事了,给他留条活路。』”

沈立金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几分苦涩的笑意。

他看著苏秦,摊了摊手,解释道:

“世侄,你可知他为何要这么对我说?”

“因为他误会了。”

“在流云镇,甚至在这周边几个乡,谁不知道只要是沾了灵气的穀物草药,那都是沈家的专营?”“黄大人以为,是苏家村这批突然冒出来的青玉稻,触碰了沈家的利益。

他以为……县衙之所以出动捕快拿人,是我沈立金在背后递了话、施了压。”

“他以为,我带著两车真金白银赶去县衙后院,不是去救人的。”

“而是去……落井下石的。”

沈立金的声音在花厅內迴荡,每一个字都敲击著苏秦的耳膜:

“他以为,我是去给县太爷和刑房的书办们送好处,要把苏海这“秋后问斩』的罪名给做实,甚至……是要催著他们变成“斩立决』,永绝后患。”花厅內,死寂无声。

坐在一旁的苏海,听到“斩立决”三个字,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他双手死死地抠著大腿上的布料,脸色煞白。直到此刻,这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今天在鬼门关前,究竟绕了多大一圈。苏秦依旧端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沈立金的脸上,並没有因为对方这番隱性自夸的话语而產生任何波澜。

他太清楚沈立金这种老官僚、老商人的话术了。

沈立金不揽功,他甚至在话里话外都在抬高黄秋。

但他描述的这个场景,却在无形之中,將他沈立金的能量展现得淋漓尽致。

黄秋误以为沈家要杀人,所以去求情。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黄秋这个县衙实权史员的认知里,沈立金完全有能力左右县衙的判决,有能力將一个平民轻易捏死。而沈立金带著两车白银去“救人”,不仅打破了黄秋的误解,更是用实打实的財力和人脉,硬生生地从县衙的刀口下把人抢了回来。这是在向苏秦展示肌肉。

展示他沈家在这方水土上,那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恐怖底蕴。

但同时,苏秦也从这番话里,听出了黄秋的善意。

“黄师兄……”

苏秦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

一个在县衙里摸爬滚打了六年的老史,最懂得明哲保身。

可黄秋在误以为沈家要置苏海於死地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站出来。

他只是一个【驛传马递】,管的是公文传递,根本插手不了刑名和赋税。

他去拦沈立金,去求情,这是严重的越权。

一旦沈立金不买帐,反手告他一状,他在衙门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並且,在自己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著苏海被扣押的情况下,冒著极大的风险,派了亲信帮閒。用最快、也是最不合规矩的方式,將那封写著【你父危,速救!】的急信,送到了苏家村。“他能做的,已经做到了极致。”

苏秦心中明悟。

黄秋这不仅是结善缘,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在履行当初在村口那番长谈时,结下的那一丝香火情。沈立金看著苏秦沉默不语,適时地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黄大人是个有良心的人。”

“他估计也是在月考中,看到了世侄你大放异彩,前途无量。

想要和你结个善缘,这才如此卖力地保全苏老哥。”

“但他在衙门里,毕竟根基尚浅,职权也不对口。

能勉强拖住刑房的人,没让他们当场对苏老哥动大刑,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后来,我向他说明了来意,他那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在衙门,我沈某人毕竞还有些门生故旧。

那刑房的主事,早年间也曾受过我的恩惠。”

“我舍了那两车银子,又搭上了这张老脸作保。他们也愿意卖我这个面子,这才鬆了口,將苏老哥身上的枷锁给解了。”沈立金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那两车白银,那足以买通县衙上下的雄厚人脉,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在这平淡之中,却透著一股子“只有我沈立金能办成这事”的绝对自信。

苏秦听完了。

他没有忽略沈立金话语中任何一个细节。

他明白了黄秋的无奈与尽力,也明白了沈立金在这场风波中起到的那种一锤定音的决定性作用。这確实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如果没有沈立金出面,单靠黄秋,苏海此刻恐怕还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受苦。

而等自己赶到,即便能凭藉二级院的身份將人捞出来,那也必然是一场极其难堪的恶战。

沈立金用最体面的方式,帮他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苏秦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桌上那些逐渐冷掉的珍饈美味,而是转过身,面向沈立金。

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袖,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个深揖。

这一次的揖礼,比之前在门外的那次,还要庄重,还要深沉。

“沈老爷。”

苏秦的声音沉静如水,在这寂静的花厅內,清晰可闻:

“黄大人的恩义,苏秦记在心里。”

“而沈老爷今日之举……”

“挽狂澜於既倒,救家父於水火。这份情,苏秦更是铭感五內。”

他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去堆砌感激,也没有许下什么空头支票。

只是用最平稳的语气,將这份恩情,实打实地认了下来。

在这个修仙界,一个拥有【天元】敕名、且极具潜力的入室弟子的承诺,远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来得珍贵。沈立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极度满意的神色。

他没有躲避,而是坦然地受了苏秦这一礼。

因为他知道,这笔投资,算是彻底砸实了。

“世侄快快请起。”

沈立金上前一步,再次伸手將苏秦扶起,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亲切,仿佛看著自家最得意的晚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苏老哥平安无事,那便比什么都强。”

苏秦顺势直起身子。

他看著沈立金那张笑得如同弥勒佛般的脸庞,眼底的那抹温和,却在起身的瞬间,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锋般锐利、如寒冰般冷硬的质感。

恩情认了,谢意表达了。

人情世故的过场走完了。

接下来。

便该谈谈那最核心、也最冰冷的矛盾了。

苏秦没有再退让,也没有再掩饰。

他直视著沈立金的双眼,声音虽然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生铁,砸在地砖上,噹噹作响。“沈老爷。”

苏秦的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压迫感:

“救命之恩,苏秦日后必报。”

“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犹如实质般,锁定在沈立金的瞳孔深处:

“苏秦心中,还有一事不明,如鯁在喉。”

“我父亲不过是卖了些沾染了微薄灵气的稻米,这些稻米,是我用道院正统法术催熟,未曾耗费官府一粒粮、一滴水。”“这不过是农家自救之举。”

苏秦的声音渐渐压低,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森寒:

“那些县衙里的官吏……”

“他们不放粮救灾便罢,我自救了家乡,他们凭什么不允?”

“他们凭什么,要把人往死里逼?”

“怎么就……被扣上了“淫祀』的帽子?!”

苏秦的这句话,没有带任何质问的火气。

但字与字之间,却像是淬了冰的铁片,冷硬地砸在花厅的青砖地上。

沈立金转过身。

那双常年浸淫在商海与官场算计中的眼眸,渐渐褪去了和气生財的温润。

他看向苏秦,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立刻回答。

花厅內,那盏悬在梁下的琉璃灯微微摇晃,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扯出些许诡譎的弧度。沈立金缓步走回桌案前,伸手捏起那把紫砂壶。

水流倾注,落入杯中,发出一阵轻细而平稳的声响。

他將茶盏推到苏秦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苏秦。”

沈立金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那笑意未达眼底,透著一股子过来人的悲凉与通透:

“在你看来……淫祀,是什么?”

苏秦看著那杯冒著热气的茶水,並未端起。

他的思维极快,面对沈立金的这句反问,他並未过多思索,便將道院典籍中、教习口中那套最为正统的定论,平缓地述说了出来:“天地有序,人神有別。”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太祖宏愿,布道天下,將伟力归於朝廷,定鼎神权与官身。”

“但在那法网不及的穷山恶水,山野之间,仍有精怪未受册封,私建庙宇,窃取乡民香火。亦有孤魂野鬼,或是心术不正之散修,妄图避开大考,收割民意,自封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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