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些,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父亲白岁安正伏在案前,就著一盏油灯,拨弄著算盘,核对帐册。

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

白玄礼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一股茫然。

算珠声停了。

白岁安抬起头,目光越过昏暗,落在长子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声音平和,听不出波澜。

白玄礼挪步进去,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僂。

白岁安合上帐本,没问他为何深夜来此,也没问他为何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角落一个矮柜前,弯腰从里面小心地抱出一个小罈子,坛口泥封完好。

“羽微前阵子跟南边客商换的,说是那边山里人家自酿的米酒,就这一小坛。”

他一边说著,一边找来两个乾净的瓷碗,拍开泥封。

一股清冽酒香散出。

递过瓷碗,给他倒满。

酒入喉,微甜带辣,腹中升起暖意。

他放下碗,呼吸粗重了几分。

白岁安没催他,只是小口抿著自己碗里的酒,耐心等著。

父子对坐,江声入耳。

“爹,”白玄礼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我见到清婉的母亲了。”

“嗯。”白岁安应了一声。

“她……她带清婉走了。去修行,仙道。”

白玄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碗边,

“李叔……李叔拦了,没拦住。她只是……只是动了动念头,李叔就被推开了,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他断断续续,將江边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话语里充满了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爹,我们练武,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那种力量面前,先天境,是不是就是个笑话?

凡人和修仙者……是不是註定就走不到一块儿?”

他抬起眼,看向父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白岁安碗里晃动的酒液,沉默片刻。

良久,才缓缓放下碗。

“仙是什么,我没见过。”

他开口,声音沉稳,

“我找了小半辈子,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漆黑的江面,又缓缓扫过码头上那些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货堆、船只。

“但我知道,地里的庄稼,不精心伺候,长不出好粮。

码头的生意,不算清楚每一笔帐,立不住脚跟。

人活著,得先把眼前能抓住的东西握紧了。”

他重新看向长子,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平静的敘述。

“武道,仙道,都是路。

李县尉他们的缘分,是他们走过的路。

你和清婉丫头將来如何,是你们要闯的路。”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

“能不能在一起,不是谁说了註定。

关键看你,能走到哪一步,有没有那份心气,去爭,去闯。”

“你这年纪,想不明白的事多。

但有一条,握紧手里能握住的。

你这身修为,手下兄弟,这个家。”

他拍了拍长子肩膀。

“先活好眼前,才有资格想以后。至於仙……”

白岁安望向夜空,目光幽深。

“谁又说得准呢?”

他举起酒碗。

白玄礼看著父亲沉静的面容,心中翻涌的波澜稍平。

他深吸气,举碗相迎。

两只瓷碗在空中轻碰,脆响融入江水声声。

月光笼罩父子二人,影子在河滩上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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