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奋力破土!
他们聚集在临时搭起的讲台前,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台上那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工程师。
林京山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板旁,身旁竖著几张他带来的工艺流程图和工装设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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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老师傅,各位同志,我是林京山。从今天起,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將和咱们112厂的同志们一起,完成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把我们第一架完全按照自主工艺標准製造的初教-1教练机,从这里送上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有好奇,有审视,有不以为然,也有隱隱的期待。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老师傅,修过的飞机比我见过的都多。论经验,论手上功夫,我林京山是来学习的。”
他放低姿態,语气诚恳,“但为什么我们还要搞这套看起来有些复杂的『新规矩』?不是信不过大家的手艺,而是为了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为了让咱们造出的每一架飞机都一样好,一样可靠。不能让飞机的好坏,只靠个別老师傅的手感和状態。
第二,为了让新手也能儘快学会,让好手艺能传下去,让我们的產能可以快速扩大。
第三,更是为了將来——当我们造更复杂、更先进的飞机时,能有一套成熟的、可靠的製造体系做支撑,而不是每次都从头摸索,提心弔胆。”
台下开始有了低低的议论。老师傅们脸上的牴触情绪似乎缓和了一些。
“咱们先从最简单,也最基础的开始。”
林京山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铆钉剖面图,“就说铆接。咱们厂以前修飞机,铆接力道全凭手感,老师傅一铆一个准,力道刚刚好。
但新来的学徒呢?可能铆鬆了,结构不强;也可能铆过头了,损伤蒙皮,甚至產生裂纹。”
说著,他指向旁边一张图纸:“所以我们设计了这种简单的『槓桿式力矩指示器』。原理不复杂,就是利用槓桿和弹簧,当铆接力达到设定值时,指针会指到绿色区域。
我们可以先做一批,在关键受力部位试用。这不是要抢老师傅们的饭碗,而是给手感一个参考標尺,特別是帮助新同志快速掌握铆接力度。”
一位坐在前排、脸上有道疤的老钳工师傅瓮声瓮气地问:“林工,这玩意准不准?別到时候还没我手靠谱。”
“问得好!”
林京山点头,“准不准,咱们一起试。请厂里手艺最好的几位老师傅,用原来的方法铆接一批试片。同时,让几位熟练工用这个指示器,也铆接一批。
然后咱们上拉力试验机,看看哪种方法铆出来的连接件,强度更均匀,数据更稳定,用事实说话!”
老钳工不说话了,但眼神里明显有了点兴趣。
接下来几天,林京山和他的小组完全扎进了车间。他们没有坐在办公室里发號施令,而是和工人一起站在工作檯前。
王教授负责整理编写通俗易懂的培训教材,刘教授则带著厂里的技术员根据林京山带来的工装草图,现场测量、放样、製作第一批简易工装。
林京山自己则穿梭在各个工段之间。他很快发现,最大的阻力並非来自技术本身,而是来自固有的习惯和认知。
在鈑金工段,他看到一位老师傅正用木榔头熟练地敲打一块铝蒙皮,將它逐渐敲成复杂的曲面。
弧度流畅,堪称艺术品。
但当林京山建议他记录下每一下敲击的位置和力度,尝试总结出规律时,老师傅笑了:“林工,这玩意儿靠的是感觉,手里有数,心里有谱。你让我记,我也记不下来啊。”
林京山没有强求,而是连续几天站在旁边看,自己拿个小本子,默默记下老师傅敲击的节奏、落点分布、不同区域用的力道差异。
晚上回到临时宿舍,他对著本子反覆琢磨,尝试將这种“感觉”拆解成可描述的步骤和要点。
三天后,他拿著几张自己画的“敲击路线示意图”和“力度分区图”找到那位老师傅。
“张师傅,您看看,我这么理解对不对?这个地方弧度缓,您敲得轻而密。这个地方转折急,您用榔头边缘重敲了几下定形……”
张师傅惊讶地看著图纸,又看看林京山:“嘿!林工,你这……你这看得挺细啊!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
张师傅摸著下巴,点了点头。
另一场衝突发生在总装车间。按照林京山的“单元化装配”方案,飞机被分成几个大部件同时开工。
但负责机身前段的老组长不干了:“这不行!以前都是一个组从头干到尾,现在把飞机拆得七零八落,各干各的,最后对不上咋办?责任算谁的?”
林京山把几位组长召集到一起,摊开总装网络图:“各位组长,以前的干法,就像一群人挤著过独木桥,一个卡住,后面全停。
现在的干法,是拓宽成好几座桥,大家並行。担心对不上?所以我们设计了这些『工艺接口协调卡』。”
说著,他拿出了几张卡片。
“每个组在完成自己那部分时,必须在卡片上记录关键尺寸、使用了什么临时工艺件、留了什么余量。最后总对接时,所有组长一起,对著卡片核对。
而且,我们在每个对接面都设计了精確的定位孔和定位销,只要按规程做,想对不上都难。”
他看向那位老组长:“李组长,您经验最丰富,您来负责最后的总协调和接口核对,怎么样?您就是咱们的总装『定盘星』。”
李组长紧绷的脸色鬆弛下来,甚至隱隱有些被重视的得意:“既然林工这么说了,那我试试看。”
最大的挑战来自质量控制。当“首件三检制”开始推行时,很多工人不適应。特別是“自检”,很多人觉得这是不信任他们,或者多此一举。
一天,一个年轻工人在铆接一批机身框架连接角片时,自检马虎,互检的班组长也因为赶工没有仔细查,结果到了专职检验员老宋那里,发现有三个角片的铆孔位置偏差超过了0.5毫米。
老宋铁面无私,当场贴了红牌:“不合格,这批全部返工!”
年轻工人急了:“就偏了一点点,以前修飞机比这偏差大的都照样用!这不耽误进度吗?”
班组长也来求情:“老宋,通融一下,后面注意就是了。”
现场围了不少人,都看著这件事怎么处理。
林京山闻讯赶来。他先拿起那个不合格的角片看了看,又看了看设计图纸上的公差要求。然后,他问那个年轻工人:“你知道为什么这里要求±0.3毫米吗?”
年轻工人摇头。
林京山把角片装到一个模擬框架上,又拿来一个標准件对比:“你看,如果这个孔位偏了,將来安装主梁时,就会產生额外的装配应力。
平时可能没事,但如果飞机做大过载机动,这个应力集中点就可能成为疲劳裂纹的起点。裂纹一旦扩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大家却都明白了。
年轻工人的脸瞬间刷白。
林京山语气缓和下来:“同志,我们造的是飞机,是要载著飞行员上天的。我们手里差一丝一毫,天上可能就是生死之別。
『首件三检』,不是不信任谁,而是为了把所有人的眼睛和责任心都调动起来,互相补台,確保万无一失。
今天你马虎一点,明天他大意一点,凑到一起,就是大隱患。”
他转向眾人:“这次的问题,暴露了我们培训还有死角,检验流程也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我建议,从今天起,每天下班前,拿出半小时,分析当天出现的质量问题,不管是多大的问题,大家一起討论原因,商量改进办法。
我们不追究个人责任,但一定要把问题根子挖出来。”
他又对那个年轻工人说:“这批角片返工,你们组一起干,班组长带头。但是,你要把这次教训和学到的道理,记下来,下次开班前会,你给大家讲讲。”
年轻工人羞愧地点点头。
这件事之后,“质量第一”的观念,不再只是一句口號。工人们开始真正理解那些严格標准背后的意义。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个月后,当初教-1第一架份的主要部件开始进入总装对接时,效果显现了。
各个单元组完成的部件,按照工艺接口卡核对,尺寸吻合良好。
藉助那些定位工装,机身与机翼、尾翼的对接变得异常顺利,比以往节省了近一半的时间。关键部位的铆接,在力矩指示器和老师傅经验的双重保障下,质量稳定可靠。
总装组长李师傅看著逐渐成型的飞机骨架,感慨地对林京山说:“林工,我现在算是服了。以前总觉得你们读书人那套太死板,不如我们手上活实在。
现在看,这规矩立起来,是乱不了的根,是出好活的底子啊!”
林京山笑著递给他一支烟:“李师傅,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好规矩要靠各位老师傅的宝贵经验来充实,也要靠大家在实践中不断完善。
咱们这是老经验和新方法的结合,是集体的智慧。”
站在初具雏形的飞机旁,听著车间里以往更有节奏和章法的生產协奏曲,林京山知道,第一块基石,已经稳稳地打下了。
在瀋阳的寒冬真正到来之前,这架凝聚了新方法、新標准、新气象的初教-1,一定能展翅翱翔。
而此刻,远在哈军工,“东风101”预研组的灯光,也几乎每晚都亮到深夜。
材料清单已经初步擬定,气动计算正在紧张进行,发动机原理学习进入深化阶段……北国的天空下,两颗种子都在奋力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