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不是拖后腿,是在给国家打地基
“昨天晚上刚到。”
林京山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的问道,“则明,听说你们的试验有了很大的进展?”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一说起试验,何则明立刻来了精神,他拿起桌上那一摞数据表,兴奋的介绍著:“上个月第18次试验,產额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这个月又做了三次,已经涨到了百分之九十八了。”
林京山接过那些报表翻看,时不时点头。
半响后,他抬起头,看向兀自沉浸在兴奋中的何则明,笑了笑:“做的不错,看来,离成功已经不远了,等原子弹爆炸那天,我给你们请功。”
“不用,不用。”
何则明连连摆手,钦佩地看向林京山,“林院长,要是没有您给的分层法,我们还在原地打转呢,要说功劳,也是您的功劳最大。”
林京山看著他呵呵直笑,“別捧我,方法虽然重要,但也离不开人去操作,没有你们这些一线的日夜奋战,再好的方法也是空中楼阁。”
接下来的聊天中,何则明详细阐述了分层法在实施过程中遇到的困难,以及解决办法。
林京山听得认真,这才知道,不光何则明小组,就连周晓梅和邓广远也都参与了进来。
他不由的感慨——中国的科研人员是真的伟大啊!
从核物理研究所出来,林京山又去了试验场。
邓广远正在做第210次可靠性试验。看见林京山,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邓广远指了指旁边的仪器车:“第209次刚做完,数据稳定,再做几次,就能定型了。”
林京山跟著他上了仪器车,车里几个技术人员正在处理数据,示波器上的曲线平稳光滑,各项参数都在设计要求范围內。
“误差多少?”林京山问。
一名带著眼镜的技术员抬起头,笑著说:“报告林院长,零点九微秒,比设计要求还低0.1微秒。”
林京山点点头,转向邓广远:“透镜的工艺呢?”
“周主任那边帮忙,做了几套模具,现在已经可以批量生產了,快炸药、慢炸药的配方和浇注工艺也成熟,一套透镜,三天就能做出来。”
林京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干得不错。”
邓广远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林院长,您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去罗布坡?”
林京山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怎么,等不及了?”
邓广远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不是等不及,就是想早点看到那东西响。”
“哈哈,你小子……”林京山笑著又拍了他一下,“等著吧,快了!”
从试验场回到办公室,林京山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铀浓缩成了,中子源快了,爆轰的工程化也稳了,可以说原子弹的设计已经完成了70%,剩下的就是工程化,以及核部件的组装工作了。
至於反应堆?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这个点打过去,也不知道王成志在不在,而且长途电话不好要,要等很久。
正想著,邵兵推门进来,手里端著搪瓷缸子:“院长,喝点水吧,火车上顛了两天,您一回来就忙著工作,也要注意身体。”
林京山接过缸子,喝了一口,忽然说:“邵兵,帮我要个长途,接反应堆基地。”
邵兵愣了一下:“现在?”
林京山点点头。
邵兵没再问,转身出去安排了。
等了將近一个小时,电话才接通。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著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反应堆基地……请讲话……”
林京山握著话筒,提高了声音:“喂!我是404所林京山,要找王成志!”
“好的……稍等……”
五分钟后,听筒里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是王成志……是林院长吗?”
林京山听出那声音里的疲惫,心里一紧:“老王,是我。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电流声刺啦刺啦地响著,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著线路。林京山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著。
良久,王成志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院长……我……我对不起大家……”
林京山心里咯噔一下。
“老王,你別急,慢慢说。”
王成志像是憋了很久,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听说……504厂那边成了……何则明那边也快成了……邓广远那边……都定型了……就我这边……”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林京山握著话筒,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沉默了两秒,整理了一下思绪,安慰道:“老王,这事的责任不在你,你抬起头看看,你那是什么地方。
戈壁滩,方圆几百里荒芜人烟,能在那里塌下心,埋头苦干一年多,你已经很伟大了。
更何况,你要乾的反应堆,是新中国第一座反应堆,没有资料,没有经验,全靠摸索,又现在的进度,已经算是成功了。”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说话,只能隱隱约约的听到一些抽泣的声音。
林京山嘆了口气,语气更加轻柔:
“老王,你听我说,你那边慢,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反应堆这东西,本身就比离心机复杂,比中子源危险,比爆轰试验更需要耐心。
你们在戈壁滩上守著,一守就是多半年,没日没夜地干,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电话那头,抽泣声渐渐停了。
“老王,你在听我说吗?”
“嗯。”
听筒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林京山揪著的心总算轻鬆了一些,他可不想这些为国家拋头颅洒热血的科学家们被现实给干倒。
“老王,反应堆这东西,当初就是为了浓缩铀不能提炼而做的二手准备,既然现在504厂那边能够生產了,你也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听到林京山的话,王成志心里的委屈劲儿上来,又要哭泣。
“但是——”
林京山的话接的很快:“咱们国家要发展,要用电,要搞核电站,要造核潜艇,都离不开反应堆。
你现在乾的活,不是给原子弹乾的,是给新中国未来几十年乾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王成志,不是在拖后腿,是在给国家打地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京山以为信號断了,正准备让接线员重新接,那边忽然传来王成志的声音:
“林院长……”
这一次,声音虽然还沙哑,但已经稳住了。
“我听您的。”
林京山笑了:“好。那就接著干。慢慢搞,不著急。有什么困难,隨时给我打电话。”
那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掛了电话,林京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邵兵站在旁边,全程听著,眼眶也有些发红。
“院长,”他小声说,“王工那边……真那么苦?”
林京山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后世那些描写第一代核工业者的文字。
戈壁滩上的风沙,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零上四十度的酷暑,没有水,没有电,没有路。
那些人,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把新中国第一座反应堆建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