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重新坐下,开始商量具体的合作细节。杨卫国问得很细,生產线怎么布置,工人怎么培训,原材料从哪里来,生產周期多长,成本控制在多少,销售渠道怎么走……

林京山一一作答,有些问题他能答上来,有些答不上来的,就说回去研究研究再给答覆。

“时间呢?”杨卫国问,“你打算多久拿出样机?”

林京山毫不犹豫地说:“两个月。广交会还有两个月就开了,我想赶在秋交会之前拿出样机,拿到订单。”

杨卫国皱了皱眉:“两个月,有点紧。”

“我知道。”林京山说,“所以需要华北器械厂全力以赴,加班加点。”

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我给他们下死命令。两个月,必须拿出样机。”

林京山鬆了一口气,又说:“杨部长,我想把隨身听的生產全权交给华北器械厂负责。404所只出技术,不参与生產管理。

另外,配套厂家的事,也请您多费心。”

杨卫国想了想,说:“可以,我知道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搞这个第三產业也是无奈之举。”

他嘆了口气,继续说:“这事交给华北器械厂你就放心吧,说起来,他们的厂长你还认识……”

“我认识?”

“对。”杨卫国嘿嘿一笑,道出了一个人名,“宋国斌,还记得吧?”

林京山眼睛一亮:“当然记得!宋主任嘛,当年我在三车间的时候,没少照顾我。”

杨卫国笑著点了点头:“对,就是他。老宋这个人,技术出身,懂生產,也懂管理。把隨身听项目交给他,你就放心吧,保证不会耽误事。”

“宋厂长的为人我了解,交给他也放心。”林京山点点头,又问道,“那配套厂家的事呢?”

杨卫国想了一下:“重庆机电研究所那边,我让人去协调。他们本来就是搞音频磁带开发的,有基础,有设备,拿下磁带的活儿不难。

电池厂嘛……有几个备选的,回头我把名单给你,你自己定。耳机厂也需要找,这东西虽然不大,但质量要好,音质要清晰,不能凑合……”

林京山不时点头,两人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过筛子一样,过了一遍。

临別时,杨卫国送他到门口,握著他的手说:“京山,这两天我安排一下,把华北器械厂、重庆机电研究所、相关电池厂的负责人都叫来,你给他们讲讲这个產品,统一一下思想。”

林京山点点头:“好,我也回去准备一下。”

从二机部出来,林京山的心情格外轻鬆。杨卫国不仅答应了合作,还主动提出要往大了搞,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有了二机部的支持,隨身听这事的另一半,就算成了。

回到404所,已经是傍晚。林京山刚进办公楼,就看见邵兵从楼上跑下来,脸上带著笑:“院长,钱院长那边准备好了,明天的火车,让我跟您说一声。”

林京山点点头:“知道了。”

他上了三楼,走到钱师道办公室门口,门开著,钱师道正在收拾东西。桌上摊著几本书,几份文件,还有一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摞好,用绳子捆起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老钱。”林京山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钱师道转过身,看见他,笑了笑:“回来了?二机部那边怎么样?”

林京山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把隨身听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钱师道听完,笑了:“你小子,走到哪儿都不忘搞副业。”

林京山也笑了:“没办法,粮食不够吃,得自己想办法。”

钱师道不想就这个沉重的话题討论,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把最后一本书捆好,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办公室。这间屋子他待了几年,墙上贴满了图纸和公式,桌上堆满了资料和文件。现在要走了,忽然有些捨不得。

“车票定了?”林京山问。

“定了。明天一早的火车。”

“我去送你。”

“不用,有秘书和警卫,你忙你的就行。”

林京山摇摇头:“再忙也得送。”

钱师道拗不过他,只好笑道:“行,那就送。”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林京山就到了燕京站。站台上人不多,九月的秋风凉颼颼的,吹得人直缩脖子。

钱师道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拎著一个旧皮箱,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秘书小李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个公文包,里面装著钱师道的文件和资料。

林京山走过去,握住钱师道的手,用力摇了摇:“老钱,保重。”

钱师道点点头,笑著说:“放心,我身体好著呢。”

“那也注意身体。”

钱师道从米国回来,现是在404所参加了飞弹卫星的项目,然后就一头扎进了戈壁滩,在风沙里摸爬滚打了一年多。

原子弹爆炸,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了,因为两弹结合又要再次离家。

他今年已经快五十了,头髮都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一样。

林京山看著他,有些心酸,嘱咐道:“211厂那边,条件比燕京差远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要多给年轻人机会,別什么事情都自己上。”

“哈哈……”

钱师道发出爽朗的笑声,拍了拍林京山的肩膀,打趣道:“要不咱俩换换?你去青海,我留在燕京?”

林京山被噎了一下,隨即苦笑起来:“得,当我没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站台上迴荡,带著几分豪迈,也带著几分苦涩。

汽笛声响了,火车要开了。

钱师道拎著皮箱,上了车。他站在车厢门口,转过身,冲林京山挥了挥手。林京山也挥了挥手,大声喊:“保重!”

钱师道点点头,转身进了车厢。

车门关上了,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林京山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晨光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站台上的风把他的脸吹得冰凉,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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