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纷飞。

像一场黑色的雪。

赵九就倒在那片黑色的雪里。

他蜷缩著,像一只被人一脚踩碎了所有骨头。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这间密室里所有稀薄的空气都吞进肺里。

每一次呼气,都带著一股灼热的,混杂著血腥与死亡味道的白雾。

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汩汩地往外涌。

像是他那具早已被掏空的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正爭先恐后地想要逃离这具皮囊。

小藕就跪在他的身边。

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衣衫,紧紧地贴著她。那身形尚显稚嫩,却已无法掩盖少女的轮廓。

那是一道在死亡阴影下,脆弱得令人心悸的曲线。

她没有去看他。

她不敢看。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那只还握著赵九的手。

她不敢松。

五根银丝,从她的另一只掌心延伸而出,如最温柔的触手,轻轻地贴在赵九的后心,百会,丹田。

她能感觉到。

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身体里,正在进行著一场什么样的战爭。

《天下太平录》。

根本不是一本教人练武的书。

那是一个疯子,留给另一个疯子的请柬。

请你去死。

请你用自己的血肉,用自己的魂魄,去重新铸造一个,不属於凡人的神魔。

它的第一步,不是吐纳,不是引导,甚至不是修炼。

是毁灭。

是彻彻底底的,从內到外的毁灭。

打碎骨心,將藏在骨髓最深处,承载著一个人所有生命印记的“根”,碾成齏粉。

焚断脉络,將那些早已习惯了凡俗浊气,脆弱得如同蛛网的经脉,一根根撕碎,烧成灰烬。

摧毁丹田,將那个储存著一个人所有过往,所有修为的气海,变成一片虚无的混沌。

然后,才在那片焦土般的废墟之上,在那片死寂的混沌之中,用一种近乎创世的、蛮不讲理的力量,重新播下一颗种子。

一颗神魔的种子。

没有人能扛得住。

这不是人能承受的痛苦。

这不是修炼。

这是涅槃。

是以血肉为柴薪,以魂魄为烈火,一场九死一生,看不到任何生机的涅槃。

小藕的丝线,能清晰地听到那股力量的咆哮。

那股源源不断,正在重塑著赵九身体的力量。

在这股力量面前,她的內力,她那引以为傲足以操控生死的尸傀之术,弱小得就像一颗尘埃。

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个男人,被那股力量,一点一点地撕碎,碾压,焚烧。

然后,再一点一点地,重组,粘合,锻造。

这个过程,要经歷多少次?

一次?

十次?

还是一百次?

每一次,都是一次凌迟。

每一次,都是一次死亡。

小藕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

那些曾经以为修炼简单的天才隨手写下的教导,在凡人眼里,已是登峰造极的天堑鸿沟。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密室另一头的刘玉娘。

那个盘膝而坐的女人,脸上正浮现出与此刻的赵九,一模一样的、诡异的潮红。

她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一模一样的,绝望的开始。

小藕闭上了眼。

她不想再看了。

这个世道本就是如此。

弱小的人,死得像狗。

强大的人,死得像一场笑话。

她只想握著这只手。

因为她知道,面前的少年一旦死去,残存在他身体里的真气,就会来到自己的体內。

这也算是活下去的一种证明。

她什么都做不了,但还可以让他的气息活著。

可就在这时。

那只她握著的手,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她的心湖上,却激起了滔天巨浪。

小藕猛地睁开了眼。

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本该被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填满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凝视著她。

那双眼睛,依旧通红。

可那眼底深处,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她从未见过,也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不是疯狂,不是痛苦,不是绝望。

那是一种,比钢铁更坚硬,比深海更沉静的清醒。

七窍里涌出的鲜血,在那一瞬间,竟止住了。

那具如同风中残烛般颤抖的身体,也缓缓地稳住了。

他撑住了。

他在那场足以將魂魄都碾成粉末的风暴里,撑住了。

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甚至可以说是违背了天理的意志力,从那片无边无际的毁灭与重生的轮迴中,强行,挤出了一丝属於自己清醒的裂缝。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乾涩嘶哑。

可那每一个字,却又清晰得砸在了小藕的灵魂深处。

“我刚才”

他看著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竟透出一种,近乎於歉意的温柔:“没有嚇到你吧?”

世界,忽然安静了。

只剩下了沉重的喘息。

“对不起啊”

风停了,光暗了,连密室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仿佛都在这一句话里消散。

小藕呆住了。

她就那么跪坐在那里,仰著头,看著这张离她不过咫尺之遥,布满了血污的脸。

看著这张离她不过咫尺之遥的,年轻的,布满了血污的脸。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或者说,这个男人,已经疯了。

她比谁都清楚他此刻正在经歷著什么。

那是將骨头一寸寸敲碎,再用烙铁一寸寸拼接起来的剧痛。

那是將灵魂扔进油锅里,反覆煎炸的酷刑。

在这样的酷刑面前,任何的语言,任何的情感,都该是多余的,可笑的。

他该嘶吼。

他该求饶。

他该像那个叫狱水幽的男人一样,变成一头只剩下痛苦本能的野兽。

然后死去。

消散在天地之间。

成为这世间无数人一样,承受著悲惨遗憾退场的某个人。

可他没有。

他在道歉。

他在为,自己嚇到了她,而道歉。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在自己即將被地狱吞噬的时候,还在关心一粒尘埃的死活?

这是谎言吗?

是偽装吗?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痛苦中偽装。

有一种东西,像一颗被埋藏了千年,早已石化的种子,在她的心底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微不可见的,却又足以让光透进来的缝。

那道光很暖。

暖得让她想哭。

眼泪,毫无徵兆地从眸子里决堤而出。

不是悲伤。

也不是恐惧。

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一个在无尽的黑暗中,跋涉了百年的旅人,忽然看见了地平线上升起的第一缕晨光。

那光,刺眼,灼热。

却又带著一种,足以融化一切坚冰的温暖。

“不”

她摇著头,泪水划过那张沾满了灰尘与血污的小脸,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白皙的痕跡:“你没有你没有嚇到我。”

她想起了很多事。

很多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却早已刻进了骨子里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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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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