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停了,天色却愈发阴沉,像是被人用一块浸了浓墨的脏布,胡乱地在天上抹了一把。

“狄龙是董璋手下的一条疯狗。”

孙老三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磨了太久。

“也是董璋最利的一把刀。”

“这座锦官城,明面上是董帅的地盘,可这城里大大小小的事,真正说了算的是他狄龙。”

孙瘸子收回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终於落在了赵九身上,带著一种近乎於审判的锐利。

“他下令了,全城戒严,水泄不通,连一只耗子都別想钻进去。”

“城门四闭,只留西门一个口子,进出的人,哪怕是只苍蝇,都得把他祖宗十八代给查个底朝天。”

“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他的话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婆娘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她听不懂什么江湖恩怨,也分不清什么势力纷爭,但他们听得懂送死这两个字。

赵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孙瘸子,等著他的下文。

他知道,这个男人把自己叫住,绝不仅仅是为了告诉他此路不通。

果然,孙瘸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不过,天底下没有真正的死路。”

“狄龙再疯,也还是个人。”

“是人,就得讲规矩。”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有条规矩,也是这锦官城里唯一一条,连他自己都不敢破的规矩。”

“那就是,绝不扰民之丧葬。”

赵九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孙瘸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城西贫民窟,李家老三昨天晚上没熬过去,死了。”

“明天一早,就要出殯。”

老卒和他婆娘的脸上,同时露出了一丝悲戚。

那都是街里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赵九依旧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却已经告诉孙瘸子,他想知道那个唯一的生路是什么。

“你想混进去,只有一个法子。”

孙瘸子终於图穷匕见,他死死地盯著赵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藏进棺材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老卒和他婆娘脸上的悲戚,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藏进棺材?

那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那是不吉利,是会折寿,是会招惹上不乾净东西的。

“你疯了!”

老卒再也忍不住,他衝著自己的儿子,低吼了一声。

“那是李家的棺材!是装著死人的!你怎么能让这位后生”

“爹。”

孙瘸子打断了他的话:“念书的人会编瞎话来嚇唬没念过的书的人,这道理还需要我和您老说么?这位秀才硬著头皮要进去,他就该知道进去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以为这是在请客吃饭吗?”

“现在,要么送死,要么躺进去。”

“没第三条路可选。”

他的目光,再次如刀子般刺向赵九:“你敢不敢?”

这是在逼问,也是在考验。

考验眼前这个男人,是否有將自己的性命,交託於一个萍水相逢的瘸子,一口阴冷的棺材和一个传闻中规矩的胆魄。

赵九笑了。

他看著孙瘸子:“为什么帮我?”

这不是胆魄的问题,这是逻辑的问题。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烂到了骨子里的世道。

孙瘸子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对方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他沉默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著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有不甘,还有一丝深埋在最底处微弱的希冀。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爹娘,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条不听使唤的瘸腿。

因为他看够了。

大哥死了,二哥也死了。

死在这个破烂不堪的世道里。

他这条腿也废了。

一家人像牲口一样,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赶过来杀过去,连句为什么都不能问。

他转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赵九。

他在赵九的身上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想赌一把。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我想看你怎么死。”

这番话他说得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他的声音带著血的腥味。

这不是一个解释。

这是他的控诉,是他对这个操蛋世道的全部怨愤。

赵九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簇不甘熄灭的火苗。

他没有再问。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没有再问。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躺。”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足以让任何人信服的力量。

孙瘸子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他深深地看了赵九一眼,点了点头,再没说一句废话,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子。

他要去安排。

安排一场,能骗过狄龙的葬礼。

夜。

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墨。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著茅草屋顶,也敲打著人心。

赵九没有睡。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土炕上,怀里抱著那只同样安静的橘猫,闭目养神。

橘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阵阵微弱的咕嚕声。

赵九轻轻抚摸著它背上新长出的柔软绒毛。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杀机,正在从四面八方,向著这座城池匯聚。

他也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是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天罗地网。

可他还是要去。

因为有些债,必须要还。

有些规矩,必须要破。

执灯的人,是不能怕黑暗的。

天色將明未明,院门被轻轻推开。

孙瘸子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著几个同样穿著孝服的汉子,他们抬著一口薄皮棺材,悄无声息地放在了院子中央。

棺材是普通的松木打的,上面还带著新木的清香,被雨水一淋,散发出一股子好闻的味道。

孙瘸子走到赵九面前,脸色凝重。

“棺材的夹层已经做好了。”

“很窄,只能容你一个人躺著。”

“李家的老三,就在下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能会有些味道。”

“你得忍著。”

赵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孙瘸子看著他那张平静得不起半分波澜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这个男人,面对死亡,面对屈辱,竟能做到如此的心如止水。

他不再犹豫,对著身后的汉子们挥了挥手。

几个汉子合力將棺材的上层隔板抬开,露出了下面那个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空间。

赵九將怀里的橘猫,轻轻放在了炕上。

他走到棺材前,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躺了进去。

空间比他想像的还要逼仄。

他的身体被紧紧地包裹著,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一股混杂著新木与尸身腐朽的古怪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隔著一层薄薄的木板,下面躺著的是一具正在慢慢变冷的尸体。

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近在咫尺。

“小子,你若是嚇得尿裤子了,我们几个都得跟著掉脑袋。”

孙瘸子的脸,出现在他视线的尽头。

赵九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哐当。”

厚重的隔板被重新盖上。

“砰、砰、砰。”

铁钉敲入木板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闷而决绝。

像是在为他送行。

也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那场风暴,敲响了丧钟。

黑暗。

彻底的黑暗,將他完全吞噬。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棺材被抬起时轻微的晃动,和自己那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可忽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钻到了他的衣服里。

是那只橘猫。

赵九笑了。

橘猫的脑袋顶在赵九的胸口,沉沉的睡去了。

似乎那里才是这世上最温暖的地方。

黑暗是会呼吸的。

它像一头温柔而又巨大的野兽,將赵九的身体,连同他所有的感官,都一併吞入了腹中。

他闻到了松木的清香,那味道很新,带著一丝雨后的潮气。

他还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一种淡淡的,属於生命终结后的味道。

那味道从他身下的木板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並不浓烈,却像一层无形的薄纱,將他与那个冰冷的世界,仅仅隔开。

他能感觉到棺材在晃动。

那是一种沉稳而有节奏的顛簸,伴隨著抬棺人粗重的喘息,和踩在泥泞小路上发出的,噗嗤、噗嗤的声响。

他还听到了哭声。

那是李家老母亲的声音,嘶哑,压抑,像一把被岁月磨钝了的锯子,一下一下,来回拉扯著听者的心。

“儿啊我的儿啊”

“你咋就这么狠心”

“留下娘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那哭声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嚎啕,只有一种被生活碾碎了所有希望后深入骨髓的绝望。

赵九静静地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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