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南宋理宗宝佑元年腊月三十。

嵩山少林。

江湖皆知,这座千年古剎,曾於多年前遭逢大劫,几近灭门於疯魔成性的铁掌帮帮主裘笑痴之手。

寺中高僧大德凋零殆尽,唯余数十低辈弟子侥倖存活。

幸而少林俗家弟子遍布天下,闻此噩耗,由绿林中声望卓著的无色行者牵头,削髮入籍,重振山门。

无色当仁不让,成为新任方丈。

武功深湛的觉远和尚,亦收起閒云野鹤之心,身兼般若院与菩提院首座之职。

其后,卫老夫人感念少林早年救助之恩,又愧疚儿子疯魔后恩將仇报,便命铁掌帮倾力援助,输送诸多物资,助少林重建殿宇,再塑金身。

及至数月前襄阳大变,铁掌帮自身亦遭覆灭,在彭长老及帮中残存数十精锐的护持下。

卫老夫人携外孙何应求,连同绝情谷解散后投奔而来的表妹公孙绿萼,一同避入少林,託庇於佛门清净地。

值得一提的是,襄阳城变前,郭靖之女郭襄因贪玩在外,结交江湖义士,得以倖免於难。

近日,亦在丐帮弟子与诸多江湖义士相助下,辗转来到少林,依附於德高望重的无色方丈座下。

经此多年休养生息,少林寺元气渐復,如今又加之铁掌帮旧部的融入,寺中可谓高手如云,儼然重现几分武林泰斗气象。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咚——嗡——!”

沉浑厚重的梵钟声,自钟楼响起,一声接著一声,悠远肃穆,撕裂了山间清寒晨靄,迴荡於层峦叠嶂之间。

钟声所及,仿佛涤盪著旧岁尘埃,迎接著新元伊始。

寺中各处,早已人影幢幢。

灰衣僧袍拂过霜阶,小沙弥们手持长帚,正仔细洒扫庭院廊廡,扫去昨夜风霜,露出青石板洁净底色。

大雄宝殿內,檀香氤氳,青烟裊裊直上金顶。

值殿僧人神情庄重,为佛前长明灯添注灯油,更换新鲜贡果。

殿外广场,数百僧眾身著整洁袈裟,按班肃立,合十低眉,在方丈无色的引领下,齐声诵念祈福经文。

梵音如潮,低沉而连绵,嗡嗡然在殿宇间迴荡共鸣,瀰漫於整座古剎,祈求著来年的平安与顺遂。

此刻,內院一处僻静佛堂。

供桌之上,达摩祖师画像垂掛,宝相庄严,目光悲悯,似在俯视人间沧桑。

一满头华发、身著素朴布衣的老嫗——卫老夫人,盘坐於蒲团,面向画像。

手指捻动佛珠,口中喃喃诵经,声若蚊蚋,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疲惫与沧桑。

不过五十许人,却已似六旬老妇,背脊微驼。

室內清冷,唯余佛珠轻叩与低诵之声。

“吱呀——”

房门轻启。

身著素净淡绿衣裙的公孙绿萼走了进来。

岁月在她清丽面庞上留下淡淡哀愁痕跡,其已近三十,姿容虽依旧动人,却难掩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清冷与寂寥。

一只毛色雪亮、灵动非常的九尾灵狐,慵懒地趴伏在她肩头,蓬鬆尾巴轻轻扫动。

“表嫂,吉时到了。”公孙绿萼声音轻柔,如同山涧清泉,“应求他们还在外头候著,等著您亲笔题写桃符,討个新年好彩头呢。”

“嗯……”卫老夫人缓缓停下诵经,长吁一口气,似有千斤重担,连带著起身的动作也略显吃力。

她一手扶著蒲团边缘,一手撑了下膝盖,才慢慢站直了身子。

“又是一年除夕,辞旧迎新,闔家守岁。”她低声说著,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喜悦,反倒带著几分物是人非的苍凉。

公孙绿萼见状,当即上前虚扶。

卫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二人联袂步出这清冷佛堂。

一路转过迴廊,穿过月洞门,便见小院之中人影幢幢。

以童顏鹤髮的彭长老为首,一眾铁掌帮旧部肃立两旁。

虽身著便服,却依旧难掩那股江湖草莽的剽悍气息,只是此刻都收敛了锋芒,神情恭敬。

当中簇拥著一位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形挺拔,正是铁掌帮名义上的新任帮主,卫老夫人外孙——何应求。

但见院中已设好一张八仙桌,笔墨纸砚、裁好的红联、精巧的窗花一应俱全,透著浓浓年节气息。

见卫老夫人出来,何应求当先抱拳躬身,声音洪亮道:“孙儿见过外婆!”

“参见老夫人!”彭长老与身后帮眾齐齐抱拳躬身,声震庭院。

卫老夫人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何应求身上。

她敏锐地捕捉到,何应求行礼时,目光飞快地、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热切,掠过自己身旁清冷如霜的公孙绿萼。

但见卫老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轻咳一声,“怎不见过你姨婆。”

何应求面上顿时掠过一丝窘迫红晕,连忙收敛心神,转向公孙绿萼,依礼抱拳躬身,声音略显僵硬道:“姨婆。”

公孙绿萼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頷首道:“嗯。”

卫老夫人心中暗嘆一声,她岂会不知外孙那点不该有的、悖逆人伦的心思?

自公孙绿萼投奔而来,这少年人的心便如脱韁野马,难以自制。

更令她无奈且心酸的是,公孙绿萼对自家那个疯魔儿子那份未曾言明、却深埋心底的情愫……

家门不幸,孽缘纠缠,剪不断理还乱,徒增烦忧,却已无力深究。

但见她盯著何应求,语气沉缓,带著告诫道:

“你当初执意习武,要重振铁掌声威,外婆不曾拦你。”

“既选了这条路,便该收心定性,勤修苦练。”

“有些不该有的念头,趁早断了,莫要胡思乱想,误了正途!”

所谓做贼心虚,何应求哪里听不出卫老夫人话中的敲打之意,当即麵皮涨得更红,低下头,声音闷闷地应道:

“是,外婆教训得是。”

彭长老人老成精,见气氛微僵,连忙上前打圆场,双手恭敬地捧上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岔开话题道:

“老夫人,新年新气象,吉时已至!”

“恭请您老提笔迎新,书就桃符,佑我铁掌……呃,佑我等新年顺遂,平安康泰!”

卫老夫人接过笔,走到八仙桌前,望著铺展的红纸,沉吟片刻。

笔锋落下,手腕微颤,却字字清晰。

她一边写,一边似自语低声道:“都说外甥隨舅,你倒是与你舅舅唯有相貌几分相似,这心性……却是差的远了。”

何应求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头垂得更低,眼中满是黯然。

但见彭长老在卫老夫人写完桃符的最后一笔时,轻声念诵道:

“桃符换旧,且看新岁春如海;燕子何时,再入故园垒似家。”

这联语显然寄託了浓浓的思子怀旧之情,期盼著春归燕回,重返故园,又带著几分渺茫悵惘。

值此佳节,彭长老不好点评內容,只得乾笑一声,赞道:

“老夫人这……这字当真是写得好,笔力愈见沉雄了,筋骨內含,风骨犹存!”

卫老夫人搁下笔,摇头自嘲道:“哪里好了。”

“比之笑痴,差了何止千里。”

“他武功高强不假,但自幼在我督促下读书写字,那手字跡,一字一句蕴藏真意,力透纸背,心中不平时如见刀兵,悲悯时如沐春风……”

“我这行將就木的老婆子,正在阅读第671章 少林除夕 旧地新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怕是再过几年,连笔都提不动了……”

她说著,余光瞥见身旁的公孙绿萼神色又是一黯,眸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心知自己失言,遂摆摆手,强打精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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