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柯里昂村。

正午的阳光好似熔化的金水,从地中海湛蓝的天空中倾泻而下,浇灌在科莱奥內村乾裂的土地上。

漫山遍野的橄欖树散发出的特有的苦涩清香。维克多坐在一棵有著三百年树龄的老橄欖树下,赤裸著上半身。

他变了。

仅仅一个月,那个皮肤苍白、眼神阴鬱的亿万富翁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皮肤被地中海烈日晒成古铜色的健壮青年。他左胸那道狰狞的枪伤伤口已经癒合,变成了条暗红色的蜈蚣,蜿蜒在肌肉纹理之间。

一个穿著黑袍的乡村医生正用镊子夹住伤口上的缝合线,猛地一拽。

“嘶!”维克多倒吸了一口凉气,肌肉瞬间紧绷。

“忍著点,孩子。”医生是个满嘴黄牙的老头,手里甚至还夹著半根自卷的菸草,“在我们这里,只有女人和没断奶的羊羔才会因为这点痛叫唤。”

维克多苦笑了一下,抓起旁边的一瓶烈酒猛灌了一口,压住了刺痛。

“好了。”医生剪断线头,拍了拍维克多的肩膀,“像新的一样。只要你不去跟那不勒斯的妓女打架,这伤口就不会裂开。”

医生收拾好工具,提著破旧的皮包骑著驴子走了。

维克多穿上一件粗糙的亚麻衬衫,拿起一把修枝剪,站起身,走向正在不远处劳作的老叔。

老叔虽然少了一条腿,但在乱石嶙峋的橄欖园里却走得比谁都稳。他拄著拐杖,另一只手挥舞著剪刀,咔嚓一声,毫不留情地剪掉了一根看起来长势颇好的枝条。

“你知道为什么要剪掉它吗?”老叔头也不回地问道。

“因为它挡住了阳光?”维克多试探著回答。

“因为它贪婪。”老叔停下动作,用剪刀指著那根断枝,“这种徒长枝(suckers),长得最快,叶子最绿,但它不结果。它只会拼命地吸取树根的养分,让整棵树都没法结果。对待这种东西,不能犹豫,必须从根部剪掉。”

维克多看著地上的断枝,若有所思。

“沃特公司里也有很多这样的徒长枝。”维克多轻声说道,“那些拿了竞爭对手回扣的安保主管,那些在审批流程上故意拖延的官僚,还有那些只想著变现期权的董事。”

“那就等你也有一把剪刀的时候,回去把他们都剪了。”老叔淡淡地说道,“但现在,你的任务是学会怎么握剪刀。”

突然,一阵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橄欖园的寧静。

远处蜿蜒的土路上,扬起了一道黄色的尘龙。一辆鲜红色的阿尔法·罗密欧敞篷跑车像一团火焰,咆哮著衝上了山坡,最后带著刺耳的剎车声,横停在了庄园简陋的木柵栏前。

车门打开,三个年轻人跳了下来。

他们穿著紧身的范思哲花衬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金光闪闪的粗项炼。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戴著雷朋墨镜,脚上穿著昂贵的鱷鱼皮皮鞋,这种鞋子显然不適合在满是碎石的土地上行走。

维克多皱了皱眉。这种打扮,他在迈阿密的夜店见过太多了,是暴发户的標配。

“嘿!老瘸子!”领头的年轻人摘下墨镜,露出双轻浮的眼睛,嚼著口香糖大声喊道,“这破地方真难找。你的收成税(pizzo)该交了!”

老叔没有理会,继续修剪著面前的一根枝条。

“我在跟你说话呢!”年轻人被无视了,恼羞成怒地踢了一脚柵栏,“別以为你躲在山里就能装死。现在这片地归『巴盖里亚商会』管。你要么交钱,要么我们把这几棵烂树全烧了!”

维克多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裤子口袋。

在美国,遇到这种低级的勒索或者纠纷,他通常会掏出支票簿,填上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数字,然后让对方滚蛋。在他看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那是最高效、最文明的方式。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钞票的一瞬间,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老叔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某种维克多看不懂的光芒。

“在这里,不要掏钱。”老叔低声说道,声音里透著寒意,“向勒索者低头,不是宽容,是懦弱。你付了一次,你就承认了他们是你的主人。你就永远是奴隶。”

“可是...”维克多看著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年轻人,“他们会烧了庄园。”

“看著。”老叔鬆开手,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向柵栏走去。

年轻人看到老叔走过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老东西。”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在指尖花哨地转动著,“也不多,五百万里拉。或者...把你那个漂亮的侄女送去巴勒莫陪我们老板喝两杯酒。”

老叔在距离柵栏五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愤怒。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几个年轻人,就像在看几只不知死活的苍蝇。

突然,老叔开口了。不是义大利语,而是古老的西西里土语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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