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別人,算什么?

可她没有杀。

一直没有。

从她知道老冯是谁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

她一直藏著这个秘密。

一直守著他那条线。

是因为他。

是因为怕他恨她。

是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愿意伤害他的人。

可现在,她在用这个威胁他。

用她唯一没捨得伤害的人,来威胁他。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清萍忽然站起来。

她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

弯下腰。

两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沙发扶手上。

把他圈在中间。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

近到能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树琼。”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低得像刀刃划过磨刀石。

“你听我一句劝。”

“离开北平。”

“远走高飞。”

“带著清莲,去上海,去香港,去美国——去哪儿都行。”

“別再回来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在月光下苍白的脸。

看著那双眼睛里,除了决心,还有別的什么。

是恐惧。

她怕。

怕他真的不走。

怕他真的继续。

怕有一天,她不得不动手。

怕有一天,她真的要亲手杀了老冯。

然后,他就再也不会原谅她了。

“北平守不了多久了。”她说,声音又快又急,“傅作义也守不住。山东已经丟了,东北马上就要丟了,华北早晚也得丟。”

“到时候,你怎么办?”

“你是李斌的儿子,是警备司令部的人,是保密局盯著的对象。”

“新政府来了,就算你曾经在延安呆过两年,但没有人会真正信任你,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你这种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些话,他自己也想过。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从她这个距离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烙铁。

“那你呢?”他问。

声音很低。

白清萍愣了一下。

“什么?”

“你呢?”李树琼看著她,“你怎么办?”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从她脸上移开。

久到她撑在沙发上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

比黄连还苦。

“我?”

她摇摇头。

那一下,很轻。

“我走不了。”

“我是保密局副站长,手上沾了多少血,我自己都数不清。”

“新政府来了,第一个枪毙的就是我。”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泪光。

可那泪光没有落下来。

“所以我无所谓。”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真的无所谓。”

(三)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在月光下那张脸。

那张脸,曾经在延安的土坡上对他笑过。那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他右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张脸,曾经在松江的档案室里绝望过。那时候他们隔著铁窗,她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那张脸,曾经在北平饭店的房间里,问他“我们还有下次吗”。那时候她蜷在他怀里,声音发颤,像一只受惊的猫。

现在,那张脸在他面前,说著“我无所谓”。

说的不是气话。

是真的无所谓。

他已经有家了。

有妻子,有孩子,有未来。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间冰冷的办公室,和那些永远打不完的电话。

只有他。

一个连窗户都不能给她打开的人。

“可你有所谓。”白清萍继续说,声音又恢復了一开始的平静,“你有清莲,有孩子,有家。”

“你应该好好活著。”

她顿了顿。

“替我也活一份。”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紧得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

想握住她的手。

可她的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离他只有一寸。

他够不到。

或者,他不敢够。

白清萍看著他。

看著他那伸出一半又停住的手。

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淡。

淡得像月光照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散了。

她直起身。

她站在那里,面对著他。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背影勾得很长很长。

“树琼。”

“別再接头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不会害你。”

“但我会一直看著。”

“一直守著。”

“直到你离开北平为止。”

她顿了顿。

“如果你不走,如果你继续……”

她回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可那泪光下面,是刀。

是刀刃上反射的寒光。

“我会杀了老冯。”

“我会杀了所有和你有联繫的人。”

“直到你无路可走。”

“只能离开。”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双藏著泪和刀的眼睛。

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那双藏著泪和刀的眼睛。

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那站在寒风里、单薄得像一片纸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威胁他。

她是在用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

保护他。

她寧愿他恨她。

寧愿他把她当成疯子、当成魔鬼。

寧愿亲手切断他们之间最后那一点东西。

也要让他活著。

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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