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风有点凉。

从刚才到现在,艾莉丝已经感受到了气温降了半截——山里就是这样,高度每上去一点,风向一换,温度立刻就不一样了。

但她现在不冷。

因为她还靠著莱恩先生的手臂。

小胸脯贴著他的手臂,那点贴合的温度从衣料里渗过来,稳稳的,她能感受到那只手臂的弧度,能感受到他不动声色的回贴。

普蕾婭的声音打断了艾莉丝的幻想。

“你们是一起的。“

这不是一个问句。

普蕾婭的目光从莱恩身上移过来,落在艾莉丝脸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艾莉丝后颈汗毛立了一下。

“嗯。“

莱恩先开口。

艾莉丝在旁边攥了攥药包,然后意识到攥太紧了,把手指稍微鬆了松,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从容,非常稳重,是一个在王都来的魔法师面前完全不会紧张的成熟的、有担当的大人。

然后普蕾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个停法很微妙——不是审视,更像是在对焦。

“你闻到了黑渊的味道,对吗?“

这句话来得非常突然。

艾莉丝愣了一下。

旁边的阿尔敏也明显顿了顿,那个顿不是困惑,更像是“啊,她又来这个“的那种熟悉感,他往旁边让了让,把位置腾给普蕾婭,表情里带著那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艾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她不確定从哪里开口才合適。

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一直停在她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別的表情,就那么等著,那种等的方式让艾莉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在试探,她是真的在等一个准確的答案。

不是在閒聊。

“是,“艾莉丝把嘴唇抿了一下,“我闻到了。“

普蕾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没有激动,也没有惊讶,只是那种专注的程度加深了一点。

“说说。“

短短两个字,不带任何附加的修饰,但艾莉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简短的语气比一长串的客套话更让人能直接开口。

她想了两秒,把那个气味在记忆里重新过了一遍。

那是洞穴里的气味,是她蒙著棉布捂住口鼻、闭眼辨味的时候,从棉布缝隙里渗进来的。

“湿的,“她说,“有焦苔的味道——不是烧焦的草,是那种本来就生长在石头缝里的苔蘚,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之后留下的气味,很低,贴著地面,像是往下沉的。“

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接著说。

“还有腐土,但不是普通的腐土,普通的腐土是暖的,带著树根和落叶分解的那种熟气。那个不是,那个腐土的气味是凉的,是从里往外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上就腐蚀掉了,没有温度,带著一点很难形容的……“她皱了一下眉,“像是月光坏掉了一样的气味。“

说完这最后半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个比喻有点荒唐,月光坏掉是什么意思?月光本来就是冷的,是静的,你把它说成是坏掉……

但那个气味就是那种感觉。

是某种本来应该存在、但被侵蚀掉了的乾净,留下一种比空气更凉的、介於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凉意。

她等著对方指出这个描述不准確,或者露出某种“这个比喻有什么意义“的表情。

但普蕾婭没有。

普蕾婭的神色,第一次发生了一点真实的变化。

“湿铁,焦苔,腐土,凉意,月光坏掉的味道。“她把这几个词低声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

然后她抬起眼睛,直接看向艾莉丝。

“这是只有接近过黑渊污染源的人才能说出来的描述。“她说,“不是靠推断,不是靠书上的记录,是靠感知。“

停顿了一下。

“你的嗅觉,不是普通人的级別。“

这句话落下来,山道上忽然安静了一点,风声也像是往后退了半步,只有那几匹马的鬃毛在微风里轻轻地抖。

阿尔敏在旁边没有说话,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有点东西在转,他的嘴角压了一压,把他想开口的话先按下去,往旁边看了一眼莱恩。

莱恩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平静稳定到让人有时候会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感受,就像是一堵墙,但这堵墙你知道后面有东西,你只是看不见而已。

艾莉丝的耳根有点热——不全是被夸奖,更大的一部分是因为被这么直接地看著、被这么准確地描述的那种不自在。

“就是普通的鼻子,“她说,“只是练习得多一些。“

这是一句逃避。

她知道这是一句逃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在某件事面前本能地把身体缩小了一寸。

普蕾婭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否认,她只是把视线在艾莉丝头顶停了一下。

那个视线落在她头顶的位置。

是那对小角。

艾莉丝后颈的汗毛又立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微微低头,那个动作很细微,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显然注意到了。

“银月族,“普蕾婭说,声音没有任何评价的色彩,纯粹只是在陈述一个归类,“还有那双眼睛——“

她往前踏了半步,不是走近,只是把角度调整了一点,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艾莉丝的眼睛,那个动作里没有敌意,但太直接,直接到完全没有给艾莉丝任何心理预告。

“在极端情绪下,你的瞳色会有变化,对吗?“

艾莉丝的脑子里空了一瞬。

什么?

她怎么——

那个念头还没转完。

莱恩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大的动作,只是极平静地往旁边移了半步,用那个移动的动作,在艾莉丝和普蕾婭之间嵌进了自己的位置。

不是推开。

是挡。

那种挡的方式非常安静,就像是一面本来就在那里的墙,把本来通往她的那条视线,不动声色地截断了。

山道上的气温好像骤然下降了一度。

不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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