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说不出的话语
“小狐狸?怎——“
莱恩的话只说到一半。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艾莉丝的眼眶肉眼可见地、迅速地红了起来。那种红不是娇羞的红晕,而是从她紫色的眼瞳里、从那一圈本应清亮的眼白上一寸一寸蔓延上来的,属於极致悲伤与恐惧的赤红。
紧接著,两行又大又圆的眼泪不打招呼地从她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它们撞过她的睫毛,撞过她滚烫的脸蛋,啪啪地砸在她身前的地砖上。
“莱……莱恩先生——“
下一秒,她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朝著莱恩冲了过去。
莱恩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他刚洗完澡,浑身湿淋淋的,水珠还在身上掛著,腰间那条浴巾松松垮垮,根本没法见人——可他在这点僵硬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下一秒,他直接张开手臂,把扑过来的少女整个接进了怀里。
“砰“的一声闷响。
艾莉丝瘦小的身躯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像一只被风暴打湿了翅膀,最后用尽力气飞回巢穴的小鸟。她的脸狠狠地埋进他湿漉漉的胸口,眼泪和著浴室里的水汽,糊得她脸上一片狼藉。
“莱恩先生,莱恩先生,莱恩先生——“
她不停地、不停地叫著这四个字,像是只要她一停下来,怀里这个滚烫的人就会化成一团烟,消失在这间浴室里一样。
她的双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箍得指节发白。她的脸往他胸口蹭,往他锁骨那里蹭,往他脖颈那里蹭,蹭得满脸都是水,鼻尖却拼命贪婪地往他皮肤上凑——她要闻他的味道。她要確定他还活著。她要確定那股薄荷菸草味是真实的、是温热的、是会隨著他的呼吸一起起伏的。
“餵……“
莱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颗湿漉漉、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小脑袋,胸腔里咯噔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的悲伤情绪不少。战场上抱著断了气的战友嚎啕的兵,回到家发现父母只剩骨灰的孤儿,被烙铁烫掉半边脸还笑著求他给一颗止痛药的奴隶——
他都见过。
可此刻怀里这个小东西的颤抖,让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一样,攥得他整个胸腔都在抽。
“艾莉丝。“
他压低了嗓音,那种刻意稳住的低沉里其实已经透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看著我。“
艾莉丝不肯。
她把脸埋得更深。
“出了什么事?“莱恩的右手大掌覆上她颤抖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胸口,“是有人闯进来了?还是楼下有什么人衝撞到你了?“
艾莉丝拼命地摇头。
“那是你身上哪里不舒服?“莱恩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往她身上摸,从她的额头、到她的脖颈、到她的后腰——他在用医生的本能確认她身上有没有外伤,有没有发热,有没有任何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没有。
她身上没有任何一处出了问题。
可她抖得像是一截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马上就要碎掉的瓷器。
莱恩黑色的瞳仁瞬间沉了下去。
他这一辈子,从离开战场到今天,已经把自己彻底封进了药店的柜檯后面,封进了煤气灶的蓝色火焰里,封进了艾莉丝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让那种属於战场的,连骨头里都在咯吱作响的杀意翻涌上来了。
可是此刻——
如果在这间旅店里,有任何一个生灵敢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让他的小狐狸变成这副样子,他不介意把灰炉镇翻个底朝天。
“艾莉丝。“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告诉我。“
他用湿润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强行让她抬起头。
艾莉丝抬起脸。
她看著他。
她紫色的眼眶里全是水汽,眼泪一颗连著一颗地从眼角滑下来,混著水汽和水珠,从她的下巴滴到她身上那件已经被水汽濡湿了大半的淡蓝色长裙上。
她的嘴唇张开。
她想说。
她拼命地想说。
她想告诉他:“莱恩先生,那本书上写著你会死。“她想告诉他:“莱恩先生,你不要去黑渊,你绝对不要去黑渊。“她想告诉他:“莱恩先生,求你哪儿也別去,我们就守在微光阁里,给玛格丽特太太开她的风湿药,给罗莎大婶送她的紫苏糖浆,每天早上让我给你切麵包,让我给你热牛奶,我们什么都不要再追求了好不好——“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可是。
没有声音。
她明明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在动,自己的声带在颤,自己的嗓子里有那么多的话想要喷涌出来——可是从她齿缝里漏出来的“嘶嘶“声。
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从她的舌根伸到了她的胸腔里,把她所有想要说的话都拽了下去,按在她的肺里,不许它们出来。
艾莉丝瞪大了眼睛。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真的。
——那本书写的是真的。
——她真的没办法告诉他。
——她只能一个人扛著这件事。
——她得一个人扛著“莱恩先生有可能会死“这件事,扛到莱恩先生闭上眼睛的那一天,扛到她死的那一天。
那一刻,艾莉丝整个人崩塌了。
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掛在莱恩身上,要不是莱恩反应快用胳膊把她整个揽住,她就要顺著浴室那块湿滑的地砖直接滑下去了。
“……唔——“
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小动物一样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