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重新系好的髮带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艾莉丝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別开视线,伸手把衬衫往下拉,遮住了那片暴露的肌肤。
“没有。“
“枕头是湿的。“
艾莉丝咬了咬唇。
“做了个梦。“她说,声音很轻,“梦见了很好的事情。太好了,所以哭了。“
莱恩看著她。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有一种沉静的包容注视。他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眼角那一点残留的湿痕,指腹的温度贴著她的颧骨。
“什么梦?“
艾莉丝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盛著晨光,也盛著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欢喜,像是不舍,又像是一种提前到来的怀念。
“梦见我们有三个孩子。“她说,嘴角弯了起来,“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小女儿长得像莱恩先生,但是眼睛是紫色的。“
莱恩的手指停在她的颧骨上,没有动。
“还梦见我们去了好多地方。“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讲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海边,雪山,还有一片金色的麦田。莱恩先生背著我走了好远的路。“
她顿了一下。
“梦里我们好像过了一辈子。“
莱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坐起身,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艾莉丝的脸撞在他的胸口,鼻尖被那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包裹。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颧骨上。
“那不是梦。“他说。
艾莉丝愣了一下。
“那是计划。“莱恩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篤定,“三个孩子太多了,先从一个开始。“
艾莉丝的脸“腾“地红透了。
“莱、莱恩先生!“
“海边可以,雪山也行。“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购物清单,“麦田的话,灰炉镇往南走三天有一片,秋天去正好。“
“我没有说现在就要——“
“背你走路没问题,但你得控制体重。“
“我才没有变重!“艾莉丝从他怀里弹起来,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鼓鼓的,“莱恩先生你说谁胖!“
莱恩看著她那副炸毛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她鼓起的腮帮子。
“没说胖。“他说,“说的是刚好。“
艾莉丝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她瞪著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胸口。
“莱恩先生坏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娇嗔。
莱恩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她的脸颊发麻。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散乱的银色髮丝里,轻轻地揉了揉。
“该起床了。“他说。
艾莉丝没有动。
“再抱一分钟。“
“好。“
那一分钟变成了三分钟。
三分钟变成了五分钟。
直到窗外传来军营方向的起床號角声,低沉的铜管声穿透了旅馆的墙壁,在清晨的空气里迴荡。
艾莉丝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他怀里爬起来。
她坐在床边,双脚悬在床沿,脚趾在地毯上蜷缩了一下。清晨的空气有点凉,贴在暴露的肌肤上带著一层薄薄的寒意。她把衬衫拉好,又把散乱的银髮拢到一侧肩膀上。
莱恩已经起身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灰蓝色的天光涌进来,还不是正经的日出,只是黎明前那种介於夜与昼之间的曖昧色调。远处暮角山脉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隱约可见,像是一排沉默的巨人。
今天就要出发了。
莱恩站在窗边,背对著她。浅灰色的衬衫因为睡了一夜而皱巴巴的,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柱两侧肌肉的线条。
艾莉丝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莱恩先生。“
“嗯。“
“帮我绑头髮。“
莱恩转过身。
艾莉丝坐在床边,手里捏著那根紫色的髮带。她把髮带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嘴角带著一个小小的笑容。
“今天要出发,我想绑好看一点。“
莱恩走过来,在她身后的床沿坐下。
艾莉丝自觉地转过身,背对著他,把那头散乱的银色长髮全部拢到身后。银髮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从肩胛骨一直垂到腰际,发尾微微捲曲,带著睡过一夜后特有的蓬鬆感。
莱恩接过那根紫色的髮带,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插进她的髮丝里。
他的动作很慢。
不是笨拙,而是一种刻意的、带著耐心的缓慢。指腹从她的头顶开始,顺著髮丝的方向一路梳理下去,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指尖轻轻地拨开,不扯,不拽。
艾莉丝闭上眼睛。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那种感觉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脊柱,让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莱恩先生的手好暖。“她小声说。
“你的头髮好滑。“莱恩回答,语气平淡,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把她的头髮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
不是简单的三股辫。
是那种从头顶开始,沿著一侧编下来,每编一段就从旁边加入新的髮丝,最终形成一条贴著头皮的、精致的侧编辫。辫子从左侧太阳穴的位置起始,沿著耳后绕过去,在右侧肩膀前方垂下来。
艾莉丝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髮丝间穿梭,动作流畅得出乎意料。
“莱恩先生什么时候学会编这种辫子的?“她忍不住问。
“你忘了,之前给你编过的,而且,昨天我还温故学习了一下。“
“什么?“
“旅馆一楼有本杂誌,上面有髮型的图解。“莱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看了一遍,记住了。“
艾莉丝张了张嘴。
看了一遍就记住了。还是那种复杂的编发。
“莱恩先生是天才吗?“
“不是。“他的手指在她耳后的位置停了一下,拇指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
艾莉丝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只是手比较巧。“莱恩说完这句话,继续编下去。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温热的气息带著清晨特有的薄荷牙膏味道。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腔呼吸时的起伏,近到他每一次抬手时,手臂內侧会轻轻擦过她的肩膀。
艾莉丝攥著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紧张。
是幸福。
是那种“此刻如果能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的、带著甜味的心悸。
“好了。“
莱恩的声音把她从那种恍惚中拉回来。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辫尾的位置绕了两圈,然后是髮带系上去的轻微拉扯感。
“去照照。“
艾莉丝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面不大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少女让她愣了一下。
银色的长髮被编成一条精致的侧编辫,从左侧太阳穴开始,贴著头皮蜿蜒而下,每一段编入的髮丝都均匀整齐,辫子的纹路像是麦穗一样层层叠叠。辫尾垂在右侧肩膀前方,用那根紫色的髮带繫著一个蝴蝶结——这次的蝴蝶结两边一样大,系得工整漂亮。
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从髮丝间露出来,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珠光色泽。
额头完全露了出来,光洁饱满,配上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整个人看起来乾净、灵动,带著一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清丽。
“好看吗?“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莉丝在镜子里看到他靠在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黑色的眼眸正注视著她。那个视线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和一点点——只有她能读懂的——占有欲。
“好看。“艾莉丝转过身,朝他笑了一下,“莱恩先生手艺真好。“
“以后每天都给你编。“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以后每天都给你倒水“一样理所当然。
可是“以后每天“这四个字,落在艾莉丝的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湖面。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走回床边,重新坐到莱恩面前。她仰著头看他,紫色的眼眸里映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莱恩先生。“
“嗯。“
“这次去黑渊回来之后——“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节泛白,“可以马上就结婚吗?“
莱恩的动作停了。
“我不想等到明年了。“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回来之后就结婚。不需要大的仪式,不需要很多人。只要莱恩先生在就好。“
她的手指鬆开裙摆,伸出去,握住了他的手。
“可以吗?“
莱恩低头看著她。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娇嗔和撒娇,只有一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恳切。像是在许愿,又像是在祈祷。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翻转手掌,反握住她的手指,拇指擦过她的指节。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带著一种不可动摇的重量。
艾莉丝的眼眶又热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情绪逼回去,然后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说好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拉鉤。“
“……“
莱恩沉默了一瞬。然后艾莉丝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背后绕过来,小指勾住了她伸出来的小指。
那个动作笨拙得有些可爱。
像是一个从来不做这种事的人,第一次学著配合別人的幼稚仪式。
艾莉丝从他颈窝里抬起脸,看著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笑了。
眼睛弯弯的,鼻尖还有点红。
“盖章。“她说著,用大拇指按了一下他的拇指指腹。
莱恩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眼底的温度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