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蜕变(万字大章)
23点14分。
暴雨!
江河换好了衣服,进入急诊区。
急诊区里虽然忙碌喧囂,但整体还算有序。
每一个伤员的手腕,都绑著不同顏色的布条:
黑、红、黄、绿。
黑標,已死亡或无抢救指征。
红標,危重,需立刻抢救。
黄標,重伤,但生命体徵暂稳。
绿標,轻伤。
今年五月,大地震过后,卫生部紧急下发了关於重大突发事件伤员分诊的指导標准。
附一院第一时间將这套检伤分类系统落到了实处。
时代在进步,灾难催生了更高效的应急体系。
红標区。
一张平车上,躺著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浑身泥水,意识已经模糊。
江河双手按压在男人的腹部上。
全腹压痛、反跳痛伴肌紧张,以左上腹尤为明显。
橈动脉搏动微弱,四肢湿冷。
江河一边摸著男人的手腕,一边下达指令:
“重度失血性休克,马上开两条大口径静脉通道,先上一组林格氏液。”
许晨刚从连枷胸患者那边退下来,就站在几米外,正手足无措著。
他看见江河的时候,懵了。
然后又看到江河这么冷静的下达指令,更懵。
旁边,急诊护士看见江河胸前的掛牌,认出了他。
——这人就是最近院內疯传的天才医生。
但她一时之间不敢听他的。
江河的双手已经移到了男人左季肋区,中指弯曲,快速叩诊。
浊音界扩大。
他立刻说道:“脾破裂可能,去推床旁的b超机。”
护士听言,依旧没动。
急诊科规矩森严。
她不敢听江河的。
“按他说的做!”
几步之外的二號床,赵裕民转过身,道。
“他是杨煦主任的学生!也是我认可的医生,今天晚上,在这个大厅里,他说的话等同於急诊总值班的医嘱,出了事我担著,快去!”
护士愣了一瞬,但赵裕民的威信毋庸置疑,她立刻点头:“好!”
赵裕民没多说一句废话,转过身,继续对著平床上的患者进行心臟按压。
他很清楚的知道。
这种灾难面前,多一个能扛事的人,就能救下不知道多少人的命。
——今年五月见过了太多无能为力,今晚故事绝不再重演。
23点16分。
b超机被推了过来。
08年的设备,显像不算特別清晰。
江河单手握住探头,涂上耦合剂,迅速在男人的肝肾隱窝窝位置扫过。
黑白超声图像上。
液性暗区可见。
腹腔內大量游离积液。
江河道:“通知手术室,急诊剖腹探查,备红细胞4个单位,血浆400毫升。”
护士迅速回答:“手术室全满了。”
江河皱眉。
他立刻给出替代方案:
“联繫血库拿血,人先推到留观区缓衝,液体扩容跟上,维持收缩压在80左右,允许性低血压,別把血凝块冲开,隨时注意生命体徵,一旦有手术台空出来,第一个送他。”
“明白!”
护士执行医嘱。
江河则转过身,忍著脚踝的疼痛,快步走向下一张床。
许晨还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江河的背影。
江河的腿明显受了伤,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但他身上,看不见慌乱和恐惧。
只有专业。
许晨,长久无言。
直到被护士喊名,他才回过神:
“来了!”
23点28分。
抢救室里侧的角落。
躺著个短髮女人。
她身上没有明显的开放性出血口,但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倒吸著气,口唇明显发紺。
江河走过去时。
女人正看著他,双手死死抓著床单,眼神惊恐而绝望。
“医生,我……喘不上气……胸口……闷……”
女人断断续续地说著,额头上布满豆大汗珠。
江河立刻握住她的手腕,感受脉搏。
吸气时脉搏显著减弱甚至消失……
再將耳朵直接贴近女人胸壁。
心音遥远,微弱。
静脉压升高、动脉压降低、心音遥远。
beck三联征。
“心包压塞。”江河转头看向护士,“刚才量血压多少?”
“无创血压量不出来,刚才用水银血压计测了一次,大概70\/40。”
“去拿心包穿刺包,备利多卡因,阿托品,快。”
女人的呼吸越来越费力,肺部的扩张受限让她感到极度的窒息。
眼泪顺著眼角滑落,她死死盯住江河:“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儿子才五岁,我不想死,我想看著他长大……”
江河低头,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神情很平静。
在慌乱的急诊室里,这种平静,带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江河:“別怕,有我在。”
女人听到这话,虽然眼泪还在不停掉落。
但颤抖的幅度稍微小了一点。
护士推著车跑过来,撕开无菌包。
江河戴上无菌手套,拿过碘伏棉球,在女人剑突下偏左的位置快速大范围消毒。
“铺巾。”
“局部浸润麻醉。”
江河接过注射器,抽取利多卡因,在剑突下与左肋弓交界处进针。
08年,这种穿刺很大程度上依赖於医生的解剖学知识和手感。
盲穿。
针头与腹壁呈30度角,直指左肩方向。
感觉到突破感。
江河微微后撤针芯。
暗红色的不凝血顺著针管尾部涌出。
江河稳住针头,接上注射器,开始缓慢抽吸。
50毫升。
100毫升。
隨著心包內的积血被逐渐抽出,心臟重新获得了搏动的空间。
女人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发紺的嘴唇逐渐恢復了一丝血色。
“连上引流管,固定好,每15分钟测一次血压。”江河摘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
“明白。”护士应声,手脚麻利地处理后续。
23点36分。
大厅里的平车又多了一批。
外面的暴雨仿佛要將整个城市淹没,救护车顶著狂风,不断將浑身泥水与鲜血的伤员送进门诊大厅。
江河正诊治著患者。
这时,陈浩拿了一瓶矿泉水过来道:“老江,喝口水。”
诊断完毕后,江河得空,灌了一口。
他喝著的同时,陈浩解释道:“环城高速那边的盘山路段突发大面积山体滑坡,直接砸中了一辆夜间长途大巴,后面的车根本剎不住。”
护士补充:“附一院离事发路段最近,第一批重伤员全往我们这送了,市卫生局刚下了死命令,必须全力保住伤员生命。”
“上面没从其他医院抽调人手?”江河问。
“调了,省人医、市二院、还有武警总医院的急救编队全在路上了,消防和武警也出动了重型设备去现场破拆,但今晚雨太大,多处路段积水,通往附一院的几条主干道全堵死了,交警正在进行疏通,但支援队伍最快也要半小时才能到。”
半小时。
江河皱眉。
国家机器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运转。
但在这半小时物理时间差里,附一院急诊科就是这批重症伤员的唯一防线。
必须救下更多的人。
江河:“去推个轮椅过来。”
“你打算坐轮椅?”
“不是我坐。”
江河抬手,指向大厅门口一个刚被搀扶进来的中年人。
那人脸色惨白,下半身裤子渗血。
陈浩脸色一变。
立刻跑过去推轮椅救人。
江河也没有停顿。
他拖著右腿,走向大厅中央的另一个红標区。
平车上是个年轻小伙子,右大腿中段严重变形。
裤管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
血水顺著平车的边缘,吧嗒吧嗒地滴在地板上。
许晨正在旁边。
他面色苍白,强迫自己想要做点什么。
可,好难。
这件事比想像中要难太多了……
终於。
江河赶来了。
他拿过护士手里的剪刀,沿著侧缝剪开小伙子的裤管。
迅速诊断。
是开放性股骨干骨折。
“疼!大夫,疼!”小伙子疼得满头大汗。
江河十分冷静,去摸他的足背动脉。
摸不到。
足背冰凉。
江河立刻做出判断,转身对护士下达指令:
“大腿根部垫上敷料扎止血带,记录时间,大血管断了,这腿如果在六小时內接不通血管,立刻截肢。”
小伙子一听截肢两个字,情绪瞬间崩溃,不顾一切地挣扎著要爬起来:
“我、我不截肢……我还没结婚,大夫……我不能没有腿啊,救救我……”
江河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压在平车上。
“冷静,你安静躺著,配合治疗,说不定还有机会,听懂了吗?”
小伙子被江河身上强大的气场镇住。
他死死咬著牙,眼泪直掉。
但终於不再剧烈挣扎,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江河回过头,看向站在几步外发呆的许晨。
“別愣著,去拿无菌敷料,加压包扎,就在原位固定,弄完去推移动x光机过来。”
许晨如梦初醒,喉结滚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应道:“好……好,我马上包扎。”
跑去拿敷料,双手虽然还在轻微颤抖,但至少脑子开始转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江河的指令,笨拙但认真地进行著包扎。
23点42分。
江河站在第七个重症患者床前。
脚踝的痛感愈演愈烈,他只能儘量把大半的体重压在左腿上,换取双手操作时的稳定性。
躺在面前的是个中年胖子,车祸挤压伤。
血压一直在掉,无创血压仪上现在显示的数字是70\/40。
江河单手拿著可携式b超探头,在患者腹部快速扫查。
屏幕上的图像却全是雪花点和模糊的阴影。
患者的皮下气肿太严重了,加上这台08年的机器解析度本身就不高,超声波根本打不透皮下的气体。
探头在肝肾隱窝和脾肾隱窝滑了几个切面,什么都看不清。
江河皱起眉头。
他不是神仙,没有透视眼。
这种老旧设备和复杂的伤情,直接卡住了他的诊断进度。
江河:“看不清,没法推去做ct,这血压在路上就得停跳。”
一旁的护士焦急问:“怎么办?心率在往上升,肯定是腹腔里面在出血。”
这时候,隔壁床的护士大喊:“江医生!三床连枷胸的患者血氧往下掉了,呼吸机压不住!”
赵裕民赶到:“我来。”
隨后又问:“二线还没下来吗!”
“全在台上!下不来!”
听著这些呼喊,江河深吸一口气。
时不我待,设备不行,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
“给我诊断性腹腔穿刺包。”
护士立刻撕开无菌包递过来。
江河快速消毒,铺巾。
拿过装有局麻药的注射器打了个皮丘,隨后换上粗大的穿刺针,在脐下位置果断进针。
突破腹膜的落空感传来。
抽吸。
注射器里瞬间涌出暗红色的不凝血。
“腹腔內大出血,大概率是脾或者肝破裂。”
江河迅速拔针,拿纱布按住穿刺点。
“去给手术室打电话,哪怕是在走廊里搭台子,这个病人也得马上开腹,不然十分钟內人就没了。”
护士马上跑去打电话。
江河去处理下一个病人的时候,一辆平车又被急救人员从大雨里推了进来。
“车祸司机!胸部撞击方向盘!”急救员大声交接,“呼吸极度困难!血氧不到八十!”
分诊台的护士一边登记一边喊:“红標区没床了!先停在走廊靠墙的位置!我去找医生!”
但现在,所有的医生都在连轴转,根本没人能抽开身。
陈浩刚把骨折的伤员安置好。
正靠在墙边喘气。
视线刚好落在这辆新推进来的平床上。
担架上躺著个年轻男人,很瘦,高个子。
男人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领口,嘴巴张得老大。
但他似乎根本吸不进空气。
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眼球外凸。
陈浩本来想去叫江河,但他转头看到江河正忙著,分身乏术。
於是。
陈浩犹豫了一下之后,自己走了过去。
他走近之后,认真观察著这个痛苦挣扎的瘦高男人。
这一瞬间——
脑中突然闪过在飞宇网吧里那个倒在地上的黄毛。
一模一样的体型,一模一样的挣扎姿態,一模一样的青紫脸色。
自从那次网吧事件后,陈浩受了极大的刺激。
他死磕了好久《外科学》里的胸部创伤章节。
气胸、血胸、张力性气胸、开放性气胸……
那些概念、症状、体徵,他翻来覆去背了无数遍。
甚至拉著江河问了无数个解剖和病理细节。
所有文字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陈浩赶紧解开男人带血的衬衫扣子。
胸口没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但右侧胸廓明显比左侧<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男人隨著呼吸,左边胸口在剧烈起伏,右边却纹丝不动。
颈静脉怒张。
气管向健侧移位。
最后,陈浩弯曲右手中指,像江河教过的那样,在男人的右侧胸壁上敲了两下。
“咚、咚。”
叩诊呈高度鼓音。
三个体徵,严丝合缝地扣上了书本里的描述。
张力性气胸!
陈浩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知道这个病,也知道怎么治。
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立刻胸腔穿刺排气!
但这一瞬间,他心中闪过恐惧。
飞宇网吧那晚的画面,猛地扎进脑海。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盲目自信,差点把那个气胸患者当成心臟骤停来做心肺復甦。
事后,江河跟他说过后果:
“你要是给他按压胸口,断裂的肋骨会直接捅穿他的心臟。”
那不是救人,是当场杀人。
如果自己这次又判断错了呢?
如果因为自己的误诊,误导了医生,让这个男人错失了真正的抢救时机,后果是什么?
陈浩呼吸急促,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半步。
可是,平床上,男人望著他,就这么望著他……
陈浩猛地咬紧后槽牙,双手死死握成拳头。
不行啊,不能不管!
这么多天,自己把《外科学》胸部创伤那几页翻得都起了毛边,绝不可能是別的病!
——我已经不是网吧那个一无所知的草包了!
更重要的是。
他看不得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憋死。
根本做不到袖手旁观!
哪怕再遇到这种事,哪怕陈浩清楚的知道错诊的风险是什么,他依然做出了决定。
——必须立刻救!
但是,自己不能上手扎针。
理论归理论,他连解剖楼的大体老师都没动过几刀,更別说在活人身上实操了。
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的进针位置,如果不慎贴著上位肋骨下缘扎进去,就会刺破肋间动脉引发大出血,甚至扎破下面的大血管。
诊断他有十成把握。
但实操他绝对过不了关,不能拿人命去练手。
必须立刻找能下针的医生!
陈浩猛地抬起头,在混乱的人群中快速搜寻,一眼盯住了一个刚给轻伤员缝完针的年轻住院医。
他冲了过去:“医生!走廊加床!危重!”
住院医被拽得一愣:“你是谁?家属去外面等!”
“我不是家属,我是南医大临床系的学生,在这帮忙的!走廊有个车祸刚送来的瘦高男性,胸部闭合性损伤,极度呼吸困难,伴口唇发紺!”
住院医一听这专业的术语描述,立刻收起了不耐烦的神色,跟著陈浩往走廊大步走去。
陈浩一边走一边迅速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