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从计程车下来,一眼便看到附一院门前聚集的人群。

08年的医患关係比较微妙,医院门口拉横幅不算罕见,但今天的情况显然有些失控。

“还我父亲命来!”

“庸医杀人!”

白色横幅扯得笔直,几名家属坐在台阶上乾嚎,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两辆警车停在路边,民警正在和家属交涉,试图维持秩序。

江河微微皱眉,绕开人群,准备从侧门进院。

刚走两步,见花坛侧边,杨煦正在抽菸。

他平时极少在这里抽菸,除非遇到了心烦的事。

“老师。”江河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杨煦夹著烟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清是江河,便把烟灭了。

他记得自己学生不爱抽菸。

而后吐出一口浊气,问:“来提样本?”

“嗯,<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委员会的条子批下来了吗?”

“批了,等会给你。”杨煦目光越过江河的肩膀,又落向门诊楼前那片人群。

江河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出什么事了?”

“普外二科的一个肠癌病人,今天早上在icu没抢救过来,走了,家属接受不了,闹起来了。”

江河没接话,等著杨煦继续说。

外科医生见惯了生死,如果只是单纯的重症不治,杨煦不会是这种表情。

“那个主刀医生三个月前给这个病人做结肠癌根治术,清扫淋巴结的时候,只扫了5个下来。”

江河眉头一皱。

根治术的標准是至少清扫12个淋巴结,只扫5个,这是严重的不及格。

杨煦接著说道:“拿去病理科一化验,5个淋巴结里,有2个发生了转移,按照咱们现行的tnm分期標准,不管原发灶多大,只要有转移就是三期,但问题是,转移数目在1到3个之间,都算n1期,给的常规辅助化疗方案是一模一样的。”

“家属当时拿著病理报告,觉得虽然是三期,但好歹只转移了两个,按常规化疗肯定能压住,万事大吉。”

江河懂了。

这是时代的局限,也是现行指南的致命漏洞。

杨煦眼神复杂:

“实际上呢?清扫数目严重不达標,他体內残留了大量没扫乾净的癌细胞,短短三个月,肿瘤全面爆发,腹腔广泛转移,今天早上大出血,神仙难救,江河,如果按照你的lnr(淋巴结转移比率)理论去算,这算什么情况?”

江河回答:“5个里面转移了2个,比率是40%,远超20%的高危閾值,属於极高危人群,如果按我的標准来评估,普通的辅助化疗根本没用,他必须立刻接受最高强度的联合化疗。”

杨煦长嘆了一声。

这声嘆息里,有著对医学发展缓慢的无奈。

“如果我们能早点改写指南,或许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家属也就不会因为『n1期常规化疗就能保命』的错觉而被蒙蔽,错过最后的机会。”

杨煦拍了拍江河的肩膀:

“加油,我们早点把该做的事做出来。”

“嗯。”

江河接过杨煦递来的审批单,转身走向行政楼。

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改写指南。

这四个字听起来热血沸腾,但在医学界,这是一条极其漫长的路。

lnr论文现在虽然在顶刊上发表了,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医学圈可以说是全人类最保守的圈子之一。

人命关天,没人会因为一篇论文就立刻改变自己用了几十年的手术习惯和评判標准。

论文发布后,全世界顶尖的肿瘤学家和外科医生第一反应绝对是怀疑。

接下来的一到两年里,各大顶级医院都会暗中调取他们自己过往的患者病歷,去验证lnr理论到底准不准。

只有当结果完全吻合,他们才会陆续发表验证性论文。

在这个阶段,最多只有极少数像杨煦这样信任自己的人,会在临床上採用新標准。

当全球有了几万名患者的数据验证后,顶尖的统计学家才会做出一篇【薈萃分析】。

然后,江河还需要去全球顶尖的医学大会上,与死守老標准的学阀正面对决。

最终,权威机构召集几十位行业泰斗投票表决。

只有过半数同意,lnr才能正式写入《临床实践指南》。

指南发布后,理论才会印上医学院的新版教材。

这一套流程,从破冰到落地,最快也要三五年。

江河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生物样本库的大门。

自己可等不起这么久啊。

今天门诊楼前发生的事,就是一个提醒。

哪怕他现在正极速推进胰腺癌的早期预测模型,那也只是第一步。

发现癌症只是警报响了。

真正能救命的,是后续的手术根治,是研发出有效的靶向药。

这才是更加漫长和复杂的事情。

若是走手术路线,就必须要改良根治术,並且赶紧拿到主刀权限。

若是走靶向药路线,好处是不用开刀,但想要做成,更是难如登天。

所以,必须把一切进程都压缩、加速。

“江医生。”样本库管理员看到特批单,立刻站了起来。

“我来提取03年到08年sirs课题组留存的冻存血清样本。”江河递过单子。

“主任打过招呼了,您跟我来。”管理员戴上防冻手套,推开了冷库大门。

十分钟后。

江河拎著装有乾冰和数百管样本的恆温箱,快步走出附一院。

实验室。

陈浩、程溪瑶几人正趴在电脑前疯狂录入数据。

“老江,样本拿回来了?”

“嗯,病歷录入多少了?”

“在抓紧弄了。”

“好,我先去跑血清。”

江河打开恆温箱,將一排排冻存管取出,插在碎冰盒上,让血清在低温下缓慢融化,以免蛋白变性。

解冻完毕,拿起移液枪。

吸取血清,打入孔底,加標准品,贴封板膜,放入恆温箱。

“定个时,两小时后洗板,加抗体,再显色读数。”

江河脱下手套洗手,坐到电脑前:“我来帮你们,一起录。”

凌晨三点。

江河加入了终止液,原本无色的液体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黄色。

將96孔板推入酶標仪。

滴——

仪器开始读取光密度值。

陈浩和程溪瑶围拢过来。

屏幕上,一排排確切的浓度数值迅速生成。

编號03-014:死亡。pct极高,il-6极高。

编號04-052:治癒。pct正常,il-6正常。

数据完美贴合。

“向晚,把你们录好的crp和bun数据拷给我。”江河立刻转头。

他將所有数据导入spss,运行多变量逻辑回归分析。

滑鼠点击,一秒钟后,结果输出。

模型预测准確率(auc值):0.92。

极高的特异性和敏感性。

陈浩看不懂图表,只能观察著江河的表情,试探问道:“老江……成了?”

江河:“初步来看,数据完全支撑结论,接下来把剩下的病歷全录完,做大样本量,把p值彻底砸实,周一合龙,直接投刊!”

实验室里,几人面面相覷。

——不是吧?还真搞成了?这说出去谁信啊?!

其实大家都还有点懵。

因为对於在场的几名本科生来说,“auc值0.92”这个概念,还停留在课本上。

他们知道这代表准確率很高。

但究竟高到了什么程度,能在现实世界里掀起多大的风暴,並没有一个具象的认知。

陈浩问道:

“老江……你给我透个底,咱们搞出这个0.92的预测模型,大概是个什么级別的成果?能发个几分的核心期刊?能不能顶得上我毕业后去附一院急诊科转正的敲门砖?”

听到这个问题,陆晓林转过身,忍不住笑了。

“耗子,你对咱们今晚干出来的这件事,存在著严重的认知偏差啊。”

眾人闻言,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陆晓林。

陆晓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不会告诉大家自己坐下是因为腿有点发软。

“大家都知道四大顶级期刊吧?”陆晓林问。

程溪瑶点头:“《新英格兰医学杂誌》(nejm)、《柳叶刀》(la)、《美国医学会杂誌》(jama)、《英国医学杂誌》(bmj),其中,《新英格兰医学杂誌》地位最高,我做梦都想在上面发一篇文章。”

“对,”陆晓林道,“以最具代表性的《新英格兰医学杂誌》为例,从它创刊到现在近两百年的时间里,我国大陆学者作为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牵头髮表的原创性研究论著,你们猜有多少篇?”

易向晚想了想:“几百篇?毕竟全国那么多家顶级三甲,那么多院士和长江学者。”

陆晓林摇了摇头:“如果加上港台地区,或许有几十篇,但纯粹由大陆学者主导的原创论著,屈指可数,实际上,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此话一出,眾人一愣。

“至於咱们南医大……”陆晓林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就更別提了,总之,如果这篇论文真的发了上去,別说咱们南医大,整个华南地区的医学界都要地震。”

唐培平时最沉稳,此刻也略显紧张:“师兄,你的意思是……江师弟现在写的这篇,是要投四大顶刊?”

陆晓林看向江河:“师弟,我没猜错的话,你要投的是《新英格兰》或者《柳叶刀》吧?”

江河:“首选《新英格兰医学杂誌》,如果那边审稿太慢,就转投《柳叶刀》。”

陈浩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可是……就靠这五个抽血和拍片的指標?算个分?这东西有这么牛逼?”

江河解释道:“你们应该知道重症急性胰腺炎有多可怕,病人刚送进急诊的时候,很多时候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肚子痛。”

“这时候,按照现行的指南和医生的经验,通常就是给点消炎药、补补液、禁食,等过个一两天,病人突然开始高热、休克、呼吸衰竭,腹腔里大出血……这时候医生才反应过来:哦,这是重症胰腺炎。”

“那个时候,器官已经开始衰竭了,sap的致死率高达百分之三十,就是因为我们总是慢了一步。”

“但只要我们查出病人的五项指標,再通过我们的权重公式计算……”

“不用等他恶化,我们立刻就能知道。”

“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提前介入,直接上最高级別的干预方案,阻断炎症风暴,甚至转运进icu预防性上机,这个时间差,是两天,甚至三天。”

江河说完,陆晓林替他做了总结:“这两三天的时间差,放到全球临床上,每年能救下几万名患者,可能我都说少了……它能直接改变全球各大医院急诊科的初诊流程,成为写入全球医学教科书的金標准,陈浩,你现在知道这玩意有多牛逼了吗?”

陈浩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易向晚略显困惑,“老大,这听起来就是把五个化验指標拉个表格算个分……既然这东西能救几万人,为什么那些顶级科研所,之前一直没人做出来?”

江河解释:“人体有成百上千个生化指標,从这上千个指標里,筛出五个作为黄金標准,你打算怎么筛?最重要的是,现在急诊科来个肚子痛的病人,常规只查血常规和淀粉酶,降钙素原(pct)和白细胞介素-6(il-6)这两个最核心的预警指標,不仅贵,而且一般不查。”

听到这里,唐培反应了过来:“所以……这就是老大你去跟杨主任申请<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豁免,把03年到08年那批冻存血清样本提出来的原因?”

江河:“对。”

“我还有一个问题,”顾亦舟举手问,“老大,那你是怎么確定这五个指標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河道:“死因无非炎症风暴与器官衰竭,我只是顺著底层病理逆推,用三个生化指標锁死免疫异动,再用两项数据锚定器官受损,脑中先建好逻辑,再拿冻存血清做靶向验证,当然,也有一定的运气成分。”

顾亦舟默默放下手。

他也没听懂,只能道:“牛逼。”

陆晓林说:“如果这篇论文真的以南医大的名义见刊,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几个小朋友库库摇头,眼神憧憬的看著师兄。

陆晓林道:“第一,保研直博是板上钉钉的事,国內的医学院隨便挑,哪怕是协和、復旦,也会抢著要你;第二,毕业后找工作,只要你把这篇顶刊论文的复印件往hr桌子上一拍,你就是被作为特殊引进人才对待的,安家费、科研启动资金,这都是基础操作;第三,在整个医疗系统里,我们將一战成名,我们的名字会和江河一起,被全球的胰腺外科和重症医学科医生反覆提及。”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这下大家听懂了。

原来这件事,有这么牛逼啊……

於是,接下来,大家的反应出奇的一致。

——我必须立刻开始工作!

陈浩握紧滑鼠;程溪瑶去水槽洗了把脸;唐培从口袋里摸出发圈,扎了一个马尾;易向晚和顾亦舟对视了一眼。

易向晚刚要开口。

顾亦舟:“闭嘴,干活。”

易向晚:“擦……”

现在,不需要江河再鞭策什么。

荣誉、未来以及改变世界的力量就摆在眼前,並且触手可及。

任何言语的激励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扬名立万,还是无名小卒?

实验室一片燥热。

唯有江河最为淡定。

他默默將提取出来的数据整合,继续完善论著的方法学部分和討论部分。

凌晨四点。

易向晚:“05-231號患者,白细胞介素-6峰值85.4,有胸腔积液,结局死亡。”

顾亦舟快速在另一台电脑上核对:“收到,录入完毕,比对无误。”

凌晨五点半。

程溪瑶:“07-112號,降钙素原0.82,尿素氮24,出院。”

唐培:“保存。”

江河则將他们匯总过来的子表格,逐一导入spss资料库。

置信区间、p值、or值。

一个个数字,被填入框架中。

窗外,天际变成了鱼肚白。

南城暖秋的晨曦穿透了实验室。

天亮了。

此时,论文的整体框架已经完成了大半,所有核心的图表和数据支撑就位。

剩下的,只是对一些语法的润色,以及剩余病歷的补充录入。

“好了。”江河出声:“暂时停工。”

陈浩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病歷:“老江,我再顶一个小时,马上就录完了。”

“没必要,录错一个数据,我们整个模型的权重就会偏移,走,去二食堂吃个早餐,休息一下,吃完饭再回来收尾。”

“可是……”唐培还有些犹豫。

江河:“听我的。”

眾人对视了一眼,终於绷不住了,纷纷长出了一口气,<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椅子上。

十分钟后,大家收拾妥当,出门吃饭去。

秋日校园。

七个人,並排走在林荫道上。

陈浩走著走著,突然快走两步,一把用胳膊勾住了江河的脖子。

“老江,別动,千万別动。”

他闭著眼睛,把脑袋往江河的头上蹭。

江河嫌弃地偏过头,试图把他推开:“发什么神经?”

陈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想看看能不能通过物理接触,把知识从你的脑袋里分一点出来给我,你说,大家都是吃二食堂的包子长大的,凭什么你的脑子能想出《新英格兰》顶刊,我的脑子就只能装得下魔兽和苍老师?”

走在旁边的程溪瑶听到这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唐培也跟著笑。

清晨的阳光打在两个女生的脸上。

熬了一整夜,她们的样子实在算不上精致。

唐培本来就是干练的性子,现在鼻尖和额头泛著明显的油光,眼袋也浮了出来。

《重生08,我被確诊为医学泰斗》 - 文笔惊艷,情节跌宕起伏!

程溪瑶更甚,系花平时最在意的髮型此刻荡然无存,几缕头髮被汗水黏在脸颊边,脸颊也略显苍白,甚至衣服领口都有些褶皱。

如果是平时,程溪瑶绝对不会以这种形象出现在校园。

但此刻,她走在江河和陈浩旁边,笑得极自然。

这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充实感,让她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最顶级的化妆品都堆砌不出来的生命力。

“耗子,没用的。”程溪瑶一边笑,一边伸手把黏在嘴角的头髮拨到耳后,“老大是天才,学不来的。”

陈浩嘿嘿一笑:“分一点,分一点,来嘛,搞不好我以后也是陈主任。”

江河:“哎呀,你走开啦,埋埋汰汰的。”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陆晓林双手揣兜,看著前面打闹的本科生,嘴角忍不住上扬。

作为一个硕士研究生,他听说过很多不太美妙的故事。

比如导师把学生当免费劳动力,比如师兄弟之间为了第一作者的署名权明爭暗斗。

但在江河这里,完全没有这些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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