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张大阎王
林海波针对患者的情况作了番简单介绍。
杨煦总结道:“海波的意见是,失去手术机会,建议姑息性ptcd或者出院,大家怎么看?”
在座的都是老临床,片子上的情况一目了然。
肿瘤像树根一样死死咬住了最重要的供血血管,这就是绝对的手术禁区。
没什么好说的,海波的判断没问题。
反而开这个会討论更显奇怪。
等了十几秒,见没人说话,杨煦道:
“江河,你上午在办公室跟海波提了一个方案?说说你的想法。”
江河点点头,把今天说的那些內容再说了一遍。
副主任医师王志刚针对性地提出了问题。
江河逐一回答。
他回答的十分明確,但过程並不算顺利。
问题依然在一个接著一个的冒出来。
一个主治医生皱起眉头,道:“……你说肝圆韧带补片?这种操作肝缺血时间太长了吧?”
江河即答:“所以要用到后入路。”
“后入路?”
这词一出来,整个示教室的气氛微微一变。
后入路现在在附一院肝胆外科,几乎等於玄幻小说里的天阶功法。
杨煦钟情於这个术式,人尽皆知。
他不仅在全院宣传,还大有总结成论文普及到全国的意图。
江河解释了一下在这个手术中如何使用后入路。
条理清晰,环环相扣。
甚至连缝合用几號线、用什么针法都考虑进去了。
王志刚一时半会竟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漏洞。
他转头看向杨煦。
杨煦转著一支顺来的原子笔。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讚赏已经快藏不住了。
“后入路的思路是对的。”
杨煦適时开口,一锤定音:“前方的雷区太大,从后方绕过去控制大血管,是我们唯一能搏一把的机会。”
主任表態,技术上的爭论暂时告一段落。
但这並不意味著方案就能顺利通过。
坐在角落里的副主任医师嘆了口气。
“主任,江河,单纯从技术上討论,我承认这个方案很精妙,但我们不能只看技术,不看实际。”
副主任看了一眼江河,继续说道:“江河,你刚来,可能不太清楚这几天院里的风向,就在前天,普外科做了一台普通的阑尾炎切除,术后患者出现了肠瘺,家属直接带了十几个人,在大厅里摆了花圈。”
此话一出,眾人沉默。
“四十二床这个病人,是个农村来的老实人,家里条件很差,为了看病已经四处借钱,主任,如果是切个胆囊,我绝无二话,但这台手术的死亡率保守估计在30%以上,如果在台上大出血,或者术后肝衰竭进了icu,一天一万多的费用,家属绝对承担不起,到时候人財两空,家属会不会闹?谁来承担这个风险?”
副主任的反问,让在场的大多数医生都低下了头。
既然常规指南说不能切,那就不切,做个引流,大家平安无事……
何必为了那微乎其微的生存率,把自己搭进去?
面对这种问题,江河也只能沉默。
杨煦看向林海波:“海波,你去跟家属沟通了,他们怎么说?”
林海波:“我去问了,我把方案用大白话跟老太太和患者的儿子讲了一遍,我也明確告诉他们,这台手术风险极高,甚至有可能人直接下不来。”
“那老太太说,之前在县医院,医生说没治了,回家等死吧,到了咱们这,也说没治了,她本来已经打算明天一早买张硬座票带老伴回家。”
“但当我告诉她,现在有这么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可以选的时候,老太太问了我一句话。”
“她问,大夫,如果切了,我家老头子是不是就能看著孙子长大了?”
林海波苦笑了一声:
“我怎么给她保证?最后她说,只要能治,就得治,她回老家卖房子、卖地、砸锅卖铁也凑,绝不欠医院一分钱。”
副主任医生沉默良久,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脸转向了窗外。
医生也是人,面对患者的求生欲,那些关於风险评估、关於自保的念头,在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无论在什么年代,患者和家属將命託付给你的那种沉甸甸的信任……
是双刃剑,却也是很多医生即使面对再糟糕的环境,依然愿意坚持下去的理由。
“行了。”
杨煦站起身,打破了沉默。
“患者的意愿明確,技术路径理论可行,我们是附一院的肝胆外科,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这病人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按江河说的,先减黄,海波,你明天一早安排给他做ptcd穿刺,每天复查胆红素。只要总胆红素降到100以下,立刻安排手术,这段时间,加强营养支持,保肝治疗跟上。”
“明白,主任。”林海波重重地点头。
“散会,各自管好手头的病人。”杨煦挥了挥手。
医生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离开。
孟时屿大气不敢喘。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咋进来的。
为啥就莫名其妙地跟著江河进来了?
“孟时屿,”江河转头对他说,“你去病房看一眼四十二床,记录一下他现在的生命体徵。”
“好的老师,我现在就去。”孟时屿立刻离开示教室。
很快,这里只剩下杨煦和江河两个人。
杨煦拉开一把椅子,在江河旁边坐下。
“第一天正式入职,適应得怎么样?”
“还可以。”
“还可以?”杨煦笑了笑,“我刚从门诊回来,听陈静说了,说你查起房,开起医嘱来,简直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一点都不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江河平静地笑了笑:“这不来病房转悠的次数多,流程都看熟了。”
实际上,这里確实算是江河的半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