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群起而攻之
下午两点五十分。
陈院长和新任副院长张隨並肩走了进来。
“张副院长,你前几天说晚上总是失眠,我跟你讲,这还是心火太旺。”
陈院长语气十分隨和:“周末有空,你去大佛寺走走,听听钟声,或者去南华寺吃顿斋饭,把工作上的那些杂念排一排,心静了,觉自然就睡得好了。”
张隨不语,只是一味走路。
陈院长歪头:“张副院长,怎么不搭理我?”
张隨无奈了,道:“陈院长,失眠在临床上多为神经递质分泌紊乱或长期高压导致的交感神经兴奋,我已经在服用褪黑素,效果不错。”
陈院长笑了笑:“你啊,就是太紧绷了,做人做事,有时候要懂得留白,水至清则无鱼,知道不?”
张隨没有接话,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放在桌面上。
桌子和桌面,保持著水平,钢笔,贴合在本子旁边。
並且,他不满地將身边陈院长桌上的杂物也整理了一下。
马怀德坐在侧方,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里暗自冷笑。
这两位院领导,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陈院长讲究中庸之道、吃斋念佛;而张隨是纯粹的梅奥诊所做派,讲究数据和规矩。
两个人连走在一起聊天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马怀德觉得自己的判断极准。
陈院长想动他,所以他必须立刻向张隨靠拢。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两点五十五分。
肝胆外科的林海波主治来了,急诊科的赵裕民来了,icu的刘建邦也来了。
但是,江河没来。
马怀德的眼神冷了下来。
——江河,果然是仗著自己有点功劳,就开始摆大牌了。
其实,马怀德完全误判了局势。
首先,陈院长和张隨之间压根就没有敌对关係。
他俩的关係,就跟顾亦舟和易向晚有点像。
打打闹闹,互相看不顺眼,但不代表关係不好。
其次,江河並没有摆大牌。
江河只是单纯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种会议室上。
事实上。
早上八点,江河就在带著程溪瑶等人进行第二批冻存血清的mirna提取。
“上层水相吸取完毕。”
“加入异丙醇,室温孵育十分钟。”
“……”
“老大,你下午不是还要回医院开会吗?”
易向晚问道,“听说阵仗挺大,你这还卡著点做实验,来得及吗?”
“来得及。”
江河说:“异丙醇沉淀后,12000转离心十分钟,剩下的洗涤和晾乾步骤,你们继续做,我明早来看纯度数据。”
江河离开实验室,坐上公交车,抵达附一院行政楼时,时间刚好是两点五十七分。
来到大会议室门外。
看见走廊上,站著三四个人。
许晨,韩愿,还有两个有点眼熟的轮转医生。
江河一愣,走上前问:“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下午不用管床了?”
许晨执拗开口道:“江老师,下午科里的工作我们已经跟其他带教老师交接好了,我们今天站在这里,没別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无论在里面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坚定地站在你身后。”
旁边的医生也点了点头:“江哥,你昨天一个人扛十五张床,我们都知道,今天谁要是敢在会上给你穿小鞋,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护士韩愿,用力地点了点头。
江河无奈道:“能发生什么事情?这只是一个常规的质控会议,里面坐著的都是你们的主任和带教老师,你们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回去干活。”
许晨咬了咬牙,没有挪动脚步。
其他人也倔强地站在原地。
江河:“……”
罢了,爱站就站吧,懒得管他们。
推开大门的时候,正好是两点五十九分。
隨著江河走进,无数道目光交织投来。
大家都看著这个声名鹊起的年轻人。
江河神色如常,步伐平稳地走向后排,在孟时屿旁边的一个空位上坐下。
“江老师,你可算来了。”
“嗯吶,时间刚刚好。”
“15份文章我已经改好了,等会情况不对,你就说是你写的。”
“?”
江河嘆了口气,心道:怪自己,怪自己没跟这小子说清楚,白让他工作了。
等会儿给他科普一下檳郎的危害当作赔罪好了。
下午三点整。
马怀德轻轻咳嗽了一声,將麦克风拉到自己面前。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大家下午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加我们全院的质量控制与医疗规范大会。”
“过去的一段时间,我们附一院在临床抢救、特別是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中,取得了极其优异的成绩,这些成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医护人员的日夜奋战,在这里,我代表医务处,向大家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过去的一段时间,我们附一院在临床抢救、特別是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中,取得了极其优异的成绩,这些成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医护人员的日夜奋战,在这里,我代表医务处,向大家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台下,眾人鼓掌。
马怀德微微点头。
“但是,成绩固然可喜,我们在日常的医疗管理中,决不能因为一时的功劳而放鬆对基本规范的要求,张隨副院长上任以来,反覆强调了一个词:sop,也就是標准作业程序。”
“sop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它不是为了束缚大家的手脚,而是为了保护患者,更是为了保护我们医生自身的执业安全,一份规范的病歷,一个准確的医嘱时间,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就是我们在医疗纠纷中最有力的法律护盾。”
“所以,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的目的就是向全院各科室普及並重申严格遵守sop的核心意义,任何脱离了规章制度的个人英雄主义,在现代医疗体系中,都是不可取的,也是极其危险的。”
铺垫做得差不多了。
马怀德停顿了一下,说道:
“当然了,理论说得再多,不如结合实际,我们绝大多数同仁都在严格遵守规矩,但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依然有一些年轻医生,对医疗规范的认识还不够深刻,甚至存在牴触情绪。”
“比如,昨天医务处联合病案室进行了一次突击抽查,肝胆外科的江河医生,在文书书写上就出现了一些不规范的情况。”
“江医生,你在急诊抢救中的表现,全院有目共睹,但是,质控员反馈,你的病程记录中出现了多处时间逻辑衝突和格式错误,质控员按照规章制度,要求你进行整改重写,但你似乎直接拒绝了。”
“趁著今天各科室主任都在,我想问问你,你拒绝修改病歷,是因为觉得质控员的要求不合理?还是认为我们医院现行的规章制度,存在问题?”
待他说完。
江河站起身,道:
“首先,我完全认同sop在临床工作中的重要性,病歷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医疗文件,必须严谨。”
“其次,关於质控员指出的错误,是客观存在的,我承认我的文书存在瑕疵。”
“马主任问我为什么拒绝整改,原因很简单。”
“前天傍晚,我接到了医务处的排班通知,由我和一名刚入职的轮转医生,共同负责肝胆外科的15张重症床位,从晚上到早晨,这15位病人中,有一例重症急性胰腺炎术后高热並伴隨腹腔引流液异常,有一例肝硬化失代偿期並发消化道大出血,还有两位晚期肿瘤患者需要紧急镇痛干预。”
“在整整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通宵值班中,我需要不断地调整灌洗速度、推注生长抑素、下达医嘱、观察体徵变化。”
“马主任,我是一个医生,我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我把所有时间全部耗在文书上,那么这15张床上的患者,一旦出现病情变化,谁来负责?”
“我拒绝修改,是因为我在当时的情况下,我选择优先保障患者的生命安全,这就是我的回答。”
江河说完,平静地坐了下去。
马怀德迅速接过话头。
“江医生,你说的这些困难,我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