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谢谢
睡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我醒了。时间刚过中午。房间里残留著颓靡的气息。
聂雯还在睡,紧皱眉头,在梦里也得不到安寧。
我轻轻抽出被她枕得发麻的手臂,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
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小说连载的后台,那个数字可怜巴巴地趴在那里,像一条营养不良的流浪狗,偶尔被几个过路人丟下一两块名为收藏的麵包屑。
评论区寥寥,有几条新留言,大多是“加油”、“作者坚持住”之类的鼓励,或者对某个情节的简单猜测。
我移动光標,在一条“期待后续”的评论下,下意识地敲出“谢谢”两个字,指尖悬在回车键上,却又停住了。
不。这声“谢谢”太廉价。
它掩盖了底下苦涩的真相——我的文字无人问津,我的故事引不起共鸣,我所有的挣扎、痛苦,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是一场无病呻吟的表演。
我按下了刪除键。“谢谢”消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从一开始我就成了一个懦夫。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我揣测著屏幕背后每一个人可能隱藏的动机,掂量著每一句话语里包含的重量。
即便隔著无法逾越的距离,我依然顽固地病態地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猜忌和防御里。
即便如此矛盾,我却病態地渴望著被关注。
我希望自己拋出的每一个观点都能得到热烈回应,希望犯下的每一个错误都能被原谅,希望敲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享受著小斌崇拜的目光,享受聂雯毫无保留的依赖,甚至享受在何毕组织里,那些人因我的“笔桿子”而投来的敬畏的目光。
我希望自己完美,无懈可击。摆放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讚嘆。
可內在的空洞,只有我自己知道。
小斌无法接受他父亲可能並不爱他的事实,於是他在心里为父亲编织了无数个不得已的藉口——贫穷、压力、不懂表达......
这些藉口成了他理解世界、与他人相处的模板,也成了他反覆受伤的根源。
那我呢?我为自己编织了什么藉口?谁是真的爱我?
刨根问底,每个人的出发点,最终都指向他们自己。
满足某种需求,填补某种空缺,达成某种目的。
那些我曾在街头瞥见的喧囂热闹的市井生活,那些在社交媒体上闪烁的夜夜笙歌的影像,此刻都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我嫉妒。我嫉妒那些能轻易获得快乐、满足欲望、活在阳光下的灵魂。
我嫉妒他们拥有的,嫉妒他们享受的,嫉妒他们毫不费力就能得到的一切——关注、认同、成功、爱。
我用双重標准丈量著世界。一边享受著被人“瞻仰”的虚荣,一边又愤愤不平地嫉妒著其他人的光芒。
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去侈谈情爱?去扮演一个拯救者的角色?
於是,懦弱之上,又叠加了虚偽。
我逃避了真实世界里的声音和挑战,躲进自己构建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围观著分析著別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我自以为站在了一个更高的更清醒的维度上,冷眼俯视著碌碌眾生,看他们为欲望奔波,被情感奴役。
实际上呢?
我比他们更不堪,更自私。
我的清醒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我的剖析成了我拒绝投入生活、害怕再次受伤的盾牌。
聂雯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薄被从她肩上滑落,露出脖颈上那几道已经淡去的红痕。
她看了我一眼,默默下床,走到我身后。
手指搭上我的肩膀,开始没什么章法地按压。
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是小心翼翼的示好。
“累了吧!我帮你按按。”
我没说话,也没拒绝。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敲打。
我点了两份外卖,便宜的套餐。在填写地址时,我只写了楼栋號,省略了具体的房间號。
“休息会儿吧,別按了。”我对身后的聂雯说。
“我不累。”她坚持。
我想,这是她此刻確认自我价值为数不多的方式之一了。
於是我不再坚持,只是在她询问“力道可以吗?”的时候,略显夸张地回应,
“嗯,舒服多了,真不错。”
聂雯听到这肯定的答覆,脸上果然浮现出天真的开心,虽然目光呆滯。
但她的嘴巴却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