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被拐来的吗?”女孩点头。

“你认得回家的路吗?”女孩摇头。

“那你还有家人吗?”女孩点头。

“目前我们都需要靠自己了,咱们在这儿,互相关照关照,你觉得行吗?”女孩不住点头。

这个女孩看起来细皮嫩肉,不似是穷苦人家孩子;但她衣著朴素,情绪稳定,又不像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可惜小破屋里没有可以用来书写的东西,不然或许她能写几个字,向张李花透露更多信息。且不管这么多了,两人达成一致,既来之则安之,活下去最重要。

两个人第二天就开始在小客店干活。张李花机灵,手脚麻利,被安排去跑堂传菜;哑女不会说话,被安排去后厨洗碗摘菜。两人都很勤快,也肯学,上手都快,浪涛村里的人对她们也就比较满意,不会欺负她们。

每天从早忙到晚,两个姑娘回到小屋里,都累得眼皮打架。张李花试过把笔和纸带回屋里,让哑女写一些信息下来,可哑女只是摇头摆手,看来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

张李花不便追问,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打探,只能作罢。想必这个女孩有什么难言之隱吧,落难至此,先不要多想了,每天好好干活填饱肚子就已经不错了。

有一天,店里生意火爆,坐得满满的,跑堂的一个都閒不下来。一队外省客商经过此地,酒喝得多,推杯换盏;食量惊人,狼吞虎咽;声音爽朗,高声谈笑,弄得周围几桌纷纷侧目,他们也不以为意。

张李花听擦肩而过的另一个伙计说,他们这群人是北方口音,估计就是从北边来的。这伙人出手阔绰,吃完饭往桌上拍下一大锭银子,起身就走。这让原本对他们有些嫌弃的掌柜,脸上一下子堆满了热情討好的笑脸。

“客官下次还来啊!衣定烤酒烤菜鳩待(一定好酒好菜招待)!”掌柜用他那蹩脚的口音跟这几个客人套近乎,这几个客人也没太搭理,只是笑著挥了挥手,往店门外走去。

掌柜又朝后厨大喊一声:“小哑巴,前面人手不够,出来帮忙把这桌的碗碟收了,正好洗乾净。”话音刚落,这几个客人突然停下脚步,杵在原地,在身上摸来摸去,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似乎有点紧张的样子。

哑女急急忙忙从后厨跑出来,利索地把桌上清理乾净,又回后厨忙活去了;没有人留意到,那几个北方口音的客人,在哑女出来的那段时间,虽然一直还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找东西,嘴上也吵吵嚷嚷地互相指责对方丟三落四,实际上眼光全都悄悄转移到哑女身上。

哑女回后厨以后,一个客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块玉佩,跟他的同伴说:“嗨,瞧我这眼神儿,在这儿呢,找到啦!”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就走了。

没有人认为这群人不起眼的举动有何异常,可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又折回来,身后还跟来二十多个手持钢刀的官差,把小客店团团围住。从他们后面走出来一男一女二人,看起来衣著雍容华贵,那气度,显然身世不凡,可能是朝中要员。

这下可把一整个小店的人给嚇坏了,全都趴在地上哆嗦,不敢抬头;过去这里往来的客商里,有些財力、霸道一点的人不少见,可这样的阵仗,领著官差把小客店给围住,这还是头一回。掌柜的也不知道他们这儿做错了什么,引来这么大一场风波。

一个刚刚在这里用餐的客人,大手一挥,对掌柜说:“掌柜的,把你们店里所有人都叫到前面来,尤其后厨,一个也別漏了!”

掌柜的赶紧匍匐起身,半弯著腰往后厨走,却看见后厨门口早已站了一个人,是另一个刚刚来过店里吃饭的客人。看样子这些人是在店里发现了什么,有人回去报信,有人在这儿盯梢,看来事情不小,这是要在店里找人?店里藏了什么要紧的人物?莫非是朝廷钦犯?掌柜不敢往下想,赶紧把后厨的人全都叫到前面去。

“大人,人都在这儿了,您看看这是不是小姐?”刚刚指使掌柜的那个人拱手朝这个高官模样的人说道,“我们刚刚看过了,觉得像,没有声张,但也把这儿盯紧了。”说完对著趴在地上的人们,用刀敲打他们面前的地面,示意他们让出一条路,径直让到了哑女跟前。

哑女抬头看见这个大官,情绪激动,噌地跳起来,三步並作两步朝他衝过去;那个大官也张开双臂,大步流星走向哑女,一把將她搂在怀里,哭著对她说:

“女儿,爹找你找得好苦!”

场面安静得可怕,只有这位大官和他的妻子,抱著他们的女儿痛哭。过了一会儿,一个官差出列,严厉地对在场所有人大喝:“你们给我听好了!这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张大人,她的千金看庙会时被人贩子绑走,今天在你们这儿找到,你们务必把知道的情况全部如实交代清楚,我们不会瞎冤枉人!但如果让我们查到你们有谁跟绑匪勾结,或者知情不报的,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在场的人哪敢出声,连气都不敢大声喘。这时,哑女拉著母亲的手,领著她走到趴在地上的张李花跟前,一把將她拉起来,然后朝著她母亲一通比划,她母亲擦著眼泪连连点头,等她比划完了,对哑女说:“知道了,敏儿,咱们不为难她,咱把她带回住处。”

接著这个仪表端庄、衣著光鲜、尽显高贵气质的中年女人,走到张李花面前蹲下,抚摸了一下她的手,对她说:“姑娘,我女儿说你也是不幸流落到此处的,你们在这儿的时候,她得了你不少关照,才不至於受苦。你先跟我们回住处,给你们洗个澡,换身新衣服,我再看看应该怎么感谢你!”不远处,那位张大人也讚许地用力点点头,向张李花投来感激的眼光。

张李花做梦都没想到,跟自己同一屋檐下,一起挨日子的同伴,竟然是朝廷五品大员的千金。面对她母亲提出的请求,张李花不敢拒绝,顺从地跟著她们走向官差,官差让出一条通道等她们走过,又迅速把她们和店里人隔离开来,彰显著权贵阶层和普通人,不属於同一个世界。

原来这位张大人是来重新勘测东南部舆图的,朝廷虽军事疲敝,但兵部仍然要考虑东南匪患,更新地理信息。这个哑女是张大人的独生女张丽敏,年幼时患病后就说不出话,夫妻俩很是心疼,时刻把她带在身边,这次坐镇崖州府,夫妻俩也把张丽敏带上。

张大人一家平时喜欢微服行走於民间,觉得这样看得真切。不料在逛庙会时,丽敏看得兴起,不知不觉脱离父母身边,走进了人群;而父母此时正在和同样便装陪同的官吏交谈,一时疏忽,没有跟上,导致丽敏走丟,被人贩子绑走。张大人夫妇自然心急如焚,赶忙派人四处搜寻,总算在浪涛村找到了她。

经过对店里人和浪涛村民的审问,再加上张李花提供的信息,张大人调动兵部职员和当地官差,彻底剿灭了这一带的人贩子窝点,捕获了数十名买卖人口的罪犯,把他们押往州府严惩。因为张丽敏求情,村里人没有受到惩罚,反倒是因为收留张丽敏,张大人赏给村里人一百两银子,还给客店招牌专门题字。

“她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她是谁呢?要是知道了,谁敢差使她干活呀,肯定把她供起来呀。”知道关於张丽敏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张李花不解地自言自语。

“小姐谨慎,此处人生地不熟,谁知道身边是人是鬼?贸然暴露身份,又无自保的把握,只会增添风险。”负责照看张李花的年长侍女说。

“权贵之家,考虑事情的层面果然不同。”张李花认识到自己的天真。

张李花被带到张大人一行人在崖山府的住所,住了三天,好吃好喝,疲惫一扫而光,心想不能再赖著蹭吃蹭喝了,就准备辞行,再看看上哪儿去。刚要出房门,就遇见张丽敏的母亲推门走进来,身后跟了两个身材笔挺的侍女。

张李花要跪下行礼,被张丽敏的母亲拦住,她温柔地对张李花说:

“姑娘,你和我女儿有缘,她这两天一直告诉我你对她的好。她央求我把你留下,我也正有此意。你看,你也姓张,和咱们家有缘;我听说你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年纪这么小,世道艰险,能有好去处?依我看,你不如就先留在丽敏身边,和她做个伴;我再差人去寻你家人,把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退了婚事,把你接回去。我家出面,他们恐怕不敢拒接吧?”

张李花想了想,觉得张夫人说的合理,只是不希望他爹娘沾上张家人,到时候恐怕会百般纠缠,自己的脸面必然跟著丟光。便和张夫人说自己想留在张丽敏身边,做个贴身丫鬟,长期陪伴照料她。

张夫人打心里喜欢张李花,听她说愿意长留在女儿身边,自然內心欢喜。

而且张李花的家人,此时都不知下落。张大人想找都不一定那么快找得到。只有对张李花最好的二哥张实,让老周赶上了他的遭遇。

话说张实自打从焦文雄拳头下逃出生天,跳上一艘货船后,隨船漂流了一阵,被来货仓巡视的船员发现了。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船员十分警惕,叫人把他围住,喊来船长审问。儘管张实把自己的经歷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他们仍然將信將疑。

“我可以给你们干活,我有力气!”张实换个思路,希望用劳动换取留在船上的机会。

“你看我们哪个缺力气?况且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偷偷摸摸跳上船,是何居心?我们用不起你!也不缺人手!”船长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张实的请求。

“一看就是歹人,估计是个贼。你看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肯定是偷东西被抓了现行,鬼鬼祟祟藏到咱们船上,指不定还要偷什么东西!”一个船员情绪激动地说,“把他扔下去!”

“把他扔下去!把他扔下去!”船员们纷纷响应。船长也不制止,只是静静观察张实的表情。

张实当然是慌了,好不容易爬上船,这要是又给他扔到河里,以他的水性,他准得淹死。这帮船员怎么就这么不愿意相信人,这么狠心?活生生一个人,还只是个少年,就要往水里扔?

张实想不明白,而眼下先保住小命,才是更要紧的;已经三面被围,再往身后去就要掉下船了,他只好死死抱住左手边的桅杆,拼命往上爬。张实水性不好,但爬树功夫不赖,噌噌就爬上桅杆好几丈高。

“下来!兔崽子!你给我下来!”船员们叫骂著就要抓捕张实。

突然有一个浑厚的声音喊住了船员们:

“阿弥陀佛,诸位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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