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空站在金刚寺的大雄宝殿之中,仰头看著那尊高大的佛像。

佛像低眉垂目,面容慈悲,仿佛在俯视著眾生,又仿佛在俯视著他一人。

殿內香菸繚绕,烛火摇曳,一片寂静。

良久良久。

戒空收回目光,转身出了大殿。

他穿过重重殿宇,绕过曲折的迴廊,来到金刚寺最偏僻的一处角落。那里有一间低矮的禪房,灰墙黛瓦,毫不起眼,常年锁著门,没人进去。

戒空掏出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禪床,几件落满灰尘的杂物。他走到墙角,蹲下身,在一块地砖上按了按。

“咔嗒”一声轻响。

地砖下面露出一道缝隙。戒空伸手一拉,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他点燃火摺子,顺著石阶往下走。

地道很深,台阶一层接著一层,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底。

底下是一条甬道,乾净整洁,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著一支火把,火光摇曳,把甬道照得通明。

有风从深处吹来,带著微微的凉意。那是通风口,修得极为巧妙,在地下深处还能保持空气流通。

戒空沿著甬道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地下佛堂。

佛堂不大,却布置得庄严肃穆。

正中供著一尊佛像,佛像前摆著香案,香炉里燃著檀香,烟气裊裊上升,在烛光中显得格外静謐。

佛堂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他们穿著不同样式的僧袍,有的披著袈裟,有的戴著僧帽,有的手持念珠,有的怀抱法器。

一个个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周身气息內敛,看不出深浅。

密宗拉玛寺的喇嘛班禪,披著暗红色的袈裟,手持金刚杵。

法相宗大慈恩寺的住持玄慧,面容清瘦,目光如电。

华严宗清凉寺的方丈澄观,鬚髮皆白,慈眉善目。

三论宗棲霞寺的座主法融,闭目静坐,仿佛入定。

天台宗国清寺的监院智顗,手捧法华经,低声诵念。

净土宗香积寺的善导,手持念珠,口中喃喃念佛。

律宗静明寺的鉴明,端坐如钟,一丝不苟。

加上戒空自己,他这位禪宗金刚寺的方丈。

今日这场会,是唐国八支佛门的代表聚首。

他们在一起,便是十方禪林。

平日里,这些人相互看不顺眼。禪宗骂净土宗“愚夫愚妇”,净土宗骂禪宗“狂禪自大”。

法相宗说三论宗“偏空”,三论宗说法相宗“执有”。天台宗和华严宗爭谁是“圆教第一”,密宗在一旁冷笑,说你们都是小儿科。

吵了几百年,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今日,他们难得聚在了一起。

寒暄过后,戒空作为发起人,缓缓开口。

“诸位,”他的声音低沉,在佛堂里迴荡,“陛下最近的意思,你们都看到了?”

他说的,是唐王李乾刚发布的一道命令。

清查唐国所有寺庙的资產和土地。

佛堂里沉默了一瞬。

“看到了。”密宗班禪睁开眼,声音低沉,“陛下这是倒行逆施。”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一点都不平静。

法相宗玄慧冷笑一声:“佛乃是唐国立国之本。当年太祖立国,蛮族作乱,是谁去平定的?是僧人。”

“南边那些不服王化的蛮子,是谁教化的?还是僧人。如今陛下要清查寺庙土地资產!”

“陛下无异於自断其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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