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结束
他没有帮波斯匿王想。有些词,得自己想。
他的弟子越来越多。五百个,一千个,两千个。
最出名的有十个,人们叫他们“十大弟子”。舍利弗智慧第一,目犍连神通第一,大迦叶头陀第一,阿难多闻第一……每个人都有第一,每个人都有长处,每个人都有別人比不了的东西。
他们跟著他走,跟著他坐,跟著他在树下说话。
有人说:“世尊,您讲讲您的过去吧。”他说:“没有过去。”
有人说:“世尊,您讲讲您的未来吧。”他说:“没有未来。”
有人说:“世尊,那您现在是什么?”他想了想,说:“现在?现在是现在。”
八十岁那年,他走到拘尸那迦城。
城很小,人很少,城墙矮矮的,城门旧旧的,和他在王舍城见过的那些大城没法比。
他在城外的树林里坐下来,背靠著一棵树,面朝西方。
阿难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扇得很轻,怕扇重了把他扇跑了。
他闭著眼睛,听著扇子的风声,听著树叶的沙沙声,听著远处城里的人声。那些声音很远,很远,远得像他小时候在王宫里听见的集市声。
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宫墙外面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宫墙外面还是宫墙。墙和墙不一样,可墙就是墙。
墙挡不住风,也挡不住声音。风会从墙头翻过来,声音会从墙缝里钻过去。
人也是。人也会从墙缝里钻过去。不是身体钻过去,是別的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有些东西说不清,就像你没法跟蚂蚁解释什么是树。蚂蚁在树上爬了一辈子,也不知道树是什么。可树就是树。你知不知道,它都是树。
“阿难。”他睁开眼睛。
阿难凑过来,眼眶红红的。“世尊。”
“我要走了。”
阿难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扇子上,啪嗒,啪嗒。“世尊,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走了,你们就是你们了……”乔最后说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麵,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然后水面就平了,什么也没有了。
阿难跪在地上,额头贴著泥土,听著那圈涟漪一点一点地散开,散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有风,只有树叶,只有远处拘尸那迦城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他抬起头,看见乔的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看了很久,看到太阳西斜,看到树影拉长,看到天边的云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灰,最后什么顏色都没有了。
他才慢慢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腿像两根木桩,敲一敲,咚咚响,没有知觉。
乔走了。
他们还在。阿难站在树下,看著那棵乔坐过的树,那棵树和其他树没什么分別,树干是褐色的,树叶是绿色的,风吹过来会响,雨落下来会湿。
可他觉得那棵树不一样了。
不是树变了,是他自己变了。
他看树的眼睛变了。以前他看树,树是树,和他没什么关係。现在他看树,树还是树,可他总觉得树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