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四人组,试戏龚樰与葛尤
刘峰摸摸头。
“哈哈,您老想多了。”
二人很快乘车前往排练的场所。
排练厅是个长方形的大房间。
木质地板有些地方已经翘起,墙壁上装著把杆和落地镜。
此刻,十几个人散落在厅內: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有人在低声对词,有人在活动身体。
刘峰一眼就看见了龚雪。
她站在窗边,穿著军装,没有戴帽子,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
她正和一个中年女演员说话,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葛尤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个子高高的,有点佝僂著背。
他手里也拿著剧本,但眼神飘忽,似乎在观察整个房间的人。
夏淳走进排练厅的剎那,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各位同志,早。”
夏淳走到中央,没有寒暄。
“时间有限,咱们直接开始。今天上午的任务是读剧本,不是普通的读,是带著问题读。”
“每个人都要想,如果你演这个角色,你最怕的是什么?最想抓住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刘峰同志也在,他是作者,但他今天不提供主要意见,只记录,你们不用看他,就当他不存在。”
夏淳指了指角落的桌子。
刘峰依言坐下,翻开笔记本。
演员们围坐成半圆,夏淳坐在一张旧课桌后,像一位考官。
读本持续了整个上午,刘峰的笔没有停过。
他听到演员们拆解他笔下的人物,只能说这个时代的话剧演员那可都是有真功夫的,每一个人的见解都很独特很有理解,有些甚至连自己这个作者本人都没想到。
还真是一千个读者眼里一千个哈姆雷特。
排练厅里,演员们围坐的半圆静了下来,空气中只剩下暖气片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轻响。所有目光都投向夏淳,等待他点名。
“从韩玉秀开始吧。”
夏淳的视线温和地扫过几位女演员。
“谁先说说?”
“夏导,我想演韩玉秀!”
一个清亮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眾人望去,只见坐在右侧的龚雪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手臂微微抬起,像是课堂里急於回答问题的学生。
冬日的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笼住她。
几个年轻男演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而另外两位资歷稍深的女演员,则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自己的剧本上,保持了礼貌的沉默。
夏淳看著她,他顿了顿,声音很和蔼,却让整个排练厅更安静了。
“小龚同志,你的条件和用功,团里都知道,不过————”
他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剧本。
“韩玉秀是个沂蒙山区的农村军嫂,常年劳作,她的美是土地里长出来的,沉甸甸的,你形象上,气质上偏文气,更像大城市里的人。”
“依我看,赵蒙生的爱人柳嵐,那个————有点需要展示些资本主义墮落习性的女角色,可能更適合你发挥。”
龚雪脸上那层明亮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谁都不想演这种女角色。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但一时又组织不起有力的语言。
刘峰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因为他倒是觉得龚雪和原本韩玉秀演员气质很像。
“夏导,我插一句。劳动妇女的美,未必只有风吹日晒一种样子。內心扛得起事,眼睛里有韧劲,那种神韵到了,形象是可以靠气质化过去的,柳嵐当然也是个好角色,但————”
他看向龚雪。
“我们还是先听听这位女同志自己对韩玉秀的理解吧,她是演员,理解可能比我们设想的角度更深。”
夏淳看了看刘峰,略一沉吟,目光重新转向龚雪。
“也好,小龚,那你说说看,你为什么想演她?你又怕把她演成什么样子?”
龚雪深吸了一口气,感激地飞快瞥了一眼刘峰的方向,然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那份少女式的急切,多了些沉静的思考。
“夏导,刘峰老师,我读剧本时,最怕的,就是把韩玉秀演成一个只会哭、只会等的背景女人,一个符號化的军嫂。”
她这句话起得有点陡,让几个老演员都抬起了头。
“她不是背景,她是梁三喜的根据地。”
龚雪越说,思路越清晰。
“梁三喜在前线,心里最踏实的部分,就是她。她在家,不仅仅是在守,是替他奉养老人,抚养还没出生的孩子。她的力量不是爆发出来的,是渗在每一天日子里的。所以我最想抓住的,就是她那种常態。”
她稍微放鬆了紧握剧本的手,比划了一下。
“比如接到阵亡通知的时候,她可能第一反应不是嚎陶大哭,而是突然听不见声音了,手里正纳的鞋底掉了,针扎到手了都没感觉。”
“她的悲是懵的,是钝的,要过很久,在给孩子缝衣服、或者看到梁三喜寄回来的信的时候,那悲才一点点漫上来,这种后劲,比当场哭天抢地,更难演,也更真实。”
她顿了顿,总结道。
“我不怕把她演得不漂亮、不光滑,我就怕把她演薄了,如果观眾只同情她,那我觉得我没演好。”
“我得让观眾敬重她,觉得梁三喜有这样的爱人,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力量来源,这才是我理解的那个韩玉秀。”
现场一静,不管其他人对龚槽什么看法,至少她这段讲话的情感抒发证明了一件事。
她肯定不是只有外貌的演员。
中午休息时,刘峰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冷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郝淑雯端著两个铝饭盒走过来。
“食堂打的。”
她把一个饭盒递过来,里面是白菜燉粉条和两个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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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导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討论第一幕的修改。”
“谢谢。”刘峰接过。
两人並肩靠在栏杆上。
远处的故宫屋顶覆盖著未化的积雪,在灰白的天色下泛著微光。
“上午感觉怎么样?”郝淑雯问,语气平淡。
“像被剥了一层皮。”
刘峰苦笑,这是他的心里话,这世上所有事,都是做起来就难。
哪怕前世已经有过成功的案例,但刘峰开始排这个话剧才发现,创作本身是有无限可能的。
“他们看到的东西,有些我写的时候都没想到。”
“正常,戏剧是二度创作。”
郝淑雯咬了口馒头,咀嚼得很慢。
“夏导是高手,他让演员这么刨根问底,表面是分析角色,实际上是在统一思想,统一对这个故事內核的认识,思想统一了,排起来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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