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三十年
赵三妹也没有回头。
最后,石崇嵬退回堂屋。
江枫让开了路。
他没有继续说下午的事,也没有把石崇嵬按在某个答案上。
所有徵兆已经放出来了。
门槛,骨裂,避心骨,左耳。
这座寨老家的规矩,从根上裂开了。
江枫走出堂屋,站在院中央。
月光落在门槛上。
那道最深的训痕横在木头里,边缘发乌。
他没有再看它。
回了偏房,躺下。
江枫没睡。
整个铁栏坪都在等。
堂屋里听不见说话声。
厨房也听不见。
后院的鸡窝有几下轻响,很快停住。
石小锤早早钻进被窝。
这个孩子今天听了太多不该由他承受的话。
可他依旧什么都没问。
他被训得太会忍了。
尸狗守尸骸,咬死不放。
这道试炼里,真正被咬住的东西,已经浮出来了。
石崇嵬咬住父亲那一下。
赵三妹咬住自己的左耳。
石小锤咬住嘴巴。
铁栏坪咬住训痕。
如果没有人先鬆口,这一代会把下一代继续拖进同一口井里。
不知过了多久,偏房外传来一声闷响。
金属撞上木头。
短,沉,有回音。
江枫睁开眼,起身走出去。
院里灰白一片。
石崇嵬跪在门槛前。
他握著铁凿和铁锤。
凿尖抵在那道最深的训痕正中央。
他刚落过一下。
又一下砸下去。
门槛发出闷声。
铁凿一下接一下,木头从最深的痕里裂开,断面翻出来,暗色的血渍在月光下更分明。
石崇嵬看见那个顏色。
他停了会儿。
江枫站在偏房门口,没有过去。
老人认得那个顏色。
那是五十年前从自己脸上流下来的血。
那是父亲失手后的怕。
那是他硬生生错认成祖训的东西。
再落下去时,手上的劲比先前更沉。
门槛断成两截。
断面朝上。
石崇嵬伏在断开的门槛上,肩膀发抖。
嗓子里只有粗重的喘气。
整个人已经塌了。
竹条能打出来的疼,他忍了半辈子。
竹条解释不了的错,他也藏了半辈子。
压了半辈子的东西,终於有了裂口。
赵三妹站在堂屋门口。
她靠在门框边上。
她什么时候出来的,谁也说不清。
她一声不出,就站在那里。
三十年来,她总是在石崇嵬发火或失控时退进厨房。
这一回,她站在他面前。
石崇嵬伏著身子,没有抬头。
赵三妹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著断开的门槛,谁都没有动。
角落里,石小锤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了爷爷一眼。
又把脑袋缩回去。
九岁的孩子看不懂爷爷为什么凿门槛。
可他看见爷爷在发抖。
他选择不打扰。
这份不打扰,跟他夜里给爷爷盖被子的动作,来自同一处。
江枫看完,转身回了偏房躺下。
尸狗魄的牙,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