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金刀」叶沉香
第七天。
叶沉香把最后一炷香插进铜香炉,火苗舔过香头,红光亮了,烟柱升起来。
她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王霞半靠在摇高的床头,制氧管嘶嘶地响,眼睛闭著。
中间那根烟柱走到王霞胸口正中的时候,横向飘了一小段。
幅度比七天前大了不少。
右侧烟柱到头顶,气团散得更开,松松垮垮往四周铺,没有闷住。
左侧烟柱还是在前臂中段断掉,跟前几天没什么区別。
但总体在好转。
叶沉香把这些变化记在脑子里,没有拿笔去写,也没拿手机去拍。
她只是坐著,等著。
王霞的右手食指动了。
很小的幅度,指腹在床单上蹭了不到一厘米。
叶沉香的呼吸屏住了。
她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开口说话。
规矩是规矩。
王霞的食指又蜷了一下,这回带上了中指。
两根手指在床单上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停了。
叶沉香的眼眶热了,视线开始模糊。
她站起来转身,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灯光白亮,护士站有人在低声交接班。
叶沉香靠在墙上,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泪水蹭到袖口上,她没管。
抹完之后整理了一下白大褂领口,转身笑著推门回了病房。
“妈。”
“嗯。”
“今天两根手指一起动了。”
王霞那条还能动的嘴角肌肉往上牵了牵。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刚才出去干什么?”
“上厕所。”
“骗人。”
叶沉香笑了一声,把铜香炉里燃尽的香灰拢了拢。
今天是第七天,按规矩,明天才能一起倒掉。
她低头看著那个巴掌大的粗陶香炉。
棕褐色釉面上沾著七天的香灰,炉底有一圈烧痕。
这个东西是谁留在这儿的?
叶沉香盯著香炉看了很久。
她能回忆起七天来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的每一个细节。
关窗,关空调外机出风,手机放在病房外面,进来之前在走廊深呼吸十次。
点三炷香,坐著等。
规矩她背得出来。
不能替她动,不能催,不能哭,不能讲病。
可这套规矩是谁教的?
叶沉香摇了摇头,把香炉放回床头柜正中。
这种感觉从前天开始就有了。
她记得有人帮过她,帮了很大的忙。
可那个人的脸在记忆里是一团雾,名字更是一片空白。
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被挖走了,连边缘都不剩。
“妈,你还记得这个香炉是谁拿来的吗?”
王霞的眼珠转了转。
“一个年轻人……来过两次……长什么样我想不起来了。”
“他叫什么?”
王霞费力吸了口气。
“我……记不住了。”
叶沉香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扣在膝盖上,手指收紧。
有个人来过这间病房。
留下了香炉,留下了线香,留下了一整套她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她甚至记得那个人说过的原话。
“七天里你要是扛不住了,给我打电话。”
可打给谁?叶沉香翻开手机通讯录,从头划到尾。
有一个没有备註名的號码排在最近联繫人的第三位。
她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拨出去。
听到的是一段机械的自动语音:您拨打的號码不存在。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不存在。
鼻子酸得厉害。
“妈,我好像欠了一个人很大的人情,可我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王霞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食指又颤了一下,在床单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圆。
下午四点,叶沉香回到科室换白大褂。
主任从诊室探出头,翻了两页她昨天交的病歷。
“没有笔误,上午那台手术,剥离神经根的手速比你三个月前还稳。”
叶沉香愣了一秒。
变化是实打实的。
七天来每天下午在病房坐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只看烟和母亲。
不去想文献,不去想靶向药,不去想审批流程和入组標准。
脑子里空出了地方,手自然就稳了。
那个曾经被同事称作“金刀”的天才医生回来了。
渐冻症目前没有根治手段,这个事实七天前是这样,七天后还是这样。
但她不再跑了。
她把能做的做到了,然后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反而看清了更多。
母亲右手食指连著两天有自主活动,吞咽呛咳的频率这一周降了,面部肌力右侧稍有恢復。
这些微小的变化在她之前拼命跑的状態里根本看不见。
叶沉香快步穿过走廊,去护士站补签了一份体温单。
签完名往回走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站著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深色外套,站在护士站旁边的候诊区里。
站姿很直,肩膀很宽,身上有一种常年绷著劲的架势。
但他的表情不对。
叶沉香在神经內科待了六年,看人的步態和神情已经成了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