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偏房比江枫预想的要乾净。

一张硬板床,一条薄被,窗户朝巷子里开著,能听见隔壁绣娘压著嗓子讲话的声音。

窗户纸被外头的声响震得嗡嗡响,江枫睁开眼,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隔壁房间挤了七八个绣娘,正围著一个脸圆圆的年轻女人嘰嘰喳喳。

“你先说你先说!”

脸圆的女人搓著手,两颊的肉挤到一块儿,嘴撅得老高。

“我昨晚梦见一个线团追著我跑,红的,跑得比狗还快,绕著我转了三圈,最后缠到我腿上了。”旁边一个绣娘笑得直拍大腿。

“线团追你,那你是欠了线团的钱吧!”

江枫从偏房探出头。蓝花头巾妇人第一个看见他,冲他招手。

“先生先生,你应该会解梦吧?她们一大早就排队了。”

江枫走过去,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脸圆的绣娘挤到他面前。

“先生,线团追人是什么意思?”

江枫看了她一眼。

红线团追人绕三圈,追的不是人,追的是债。

“你是不是欠谁的东西没还?”

脸圆绣娘愣了一下。

“我上个月借了李婶子三两银子,说好月底还的……”

旁边的李婶子腰往前一弓。

“对吶!月底都过了三天了!”

绣娘们又笑成一团。

脸圆绣娘从怀里掏银子的动作利索得不行,恨不得把手伸进肚子里翻。

下一个是个瘦高的绣娘,表情板得很紧。

“先生,我梦见一把刀追一只狗,追了半条街。”

“最近跟家里人吵过架?”

瘦高绣娘的嘴皮子抽了一下。

“跟我婆婆。”

“为什么吵的?”

“她嫌我绣花太晚不做饭。”

蓝花头巾妇人插了一嘴。

“刀追狗,你是刀还是狗?”

瘦高绣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后面几个梦更碎,江枫三两句打发完,最后一个梦见自己在河里捞线的绣娘被他一句“你男人是不是在河对岸开了铺子”说得当场跳起来往家跑。

院子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姑娘。

就是昨天在內室帮陆婉贞拖嫁衣的那个学徒。

十八九岁,扎两条辫子,嘴抿著,但眼睛很亮。

“先生,我们东家请你进去。”

江枫跟著她穿过前堂,进了內室。

陆婉贞坐在琴后面,面前摆著一架绣绷,手里捏著针。

三十多岁的模样,五官清秀,眉眼之间压著一股洗不掉的倦意。

她没有看江枫,盯著绣绷上的花样。

“先生解梦有两下子,外面那些丫头们都说准了。”

“东家过奖。”

陆婉贞把针扎进绣绷,抬了一下下巴,指了指学徒。

“阿梨昨晚也做了个梦,先生帮她解一下。”

她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上,不上前,不靠近。

江枫看了一眼阿梨。

她站在门边,两只手绞著辫子尾巴。

“先生,我梦见自己穿了一双红鞋,站在门口,要出门。”

“出去了吗?”

“没有,鞋底被一根红线缝在门槛上了,我怎么走都走不掉。”

江枫抬头扫了一眼內室的门槛。

红鞋是喜鞋,穿喜鞋出门是要成亲。

门槛是关口,红线本该牵人,可缝在鞋底和门槛之间就成了锁。

要走走不了,被绑在原地。

“你想离开锦线巷。”

阿梨的手指收紧了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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